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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室登门想抢主母位?嫡女甩地契:房本在此,谁滚谁留看清楚!完

发布日期:2025-05-23 18:52点击次数:56

第1章 狭路相逢

两辆大车进了二门,头一个下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这应该是她的父亲李燕广李老爷了。

李思浅好奇的打量着父亲,长这么大,这是她头一回见到父亲。

李老爷身后,婆子扶着个看着只有二十来岁的美人儿下了车。

李思浅忙移目打量美人,这肯定就是那位号称有咏絮之才的柳姨娘了。这位柳姨娘是不是真有才不知道,不过长的是真好看,如弱柳扶风娇花照水一般。

跟在柳姨娘后面下车的,是一个幼版柳姨娘,不用说,这就是那个和她同年,一个生在年头,一个生在年尾的庶出妹妹李思汶。

李思浅偷眼看向阿娘田太太,见阿娘表情安然,不禁松了口气。

李家和田家上上一辈是邻居,后来田家生意越做越好,李家却越来越穷困。

李老爷两岁那年,父母先后病死,祖母吃药、他读书,都是靠田家接济。后来,田老太爷爱他读书聪明、人品俊秀,又把独养女儿嫁给了他。

有田家大把大把的银子做后盾,李老爷得以四处游学会文拜师。在二十九岁那年考中了进士,隔年选到陈县做知县。

一年后,李老爷的上司柳知府因贪腐入狱,女眷发卖,李老爷瞒着田太太,用田老太爷的名义从钱庄借了巨额高利贷买回了柳知府的女儿柳曼柔,养在外宅。

田太太那时正怀着李思浅,急怒之下就早产了。

早产的李思浅奄奄一息,田太太血崩几乎去了半条命。李老爷却在外宅守着柳曼柔,日夜陪伴片刻不离。

那年李思浅的大哥李思清七岁、二哥李思明三岁。

陈县不大,李思清牵着弟弟找到外宅,跪在雪地里求父亲回去,没求回父亲,却把李思明冻病了。

幸亏田老太爷及时赶到,连夜从府城请来大夫,李思明很快就好了,田太太和李思浅却足足病了三四个月才九死一生活过条命。

田老太爷找过李老爷好些趟,谁知道纳了柳曼柔的李老爷失心疯一般,别说田太太,连两个儿子也一眼不看。

田太太身体好了,心却如死灰,带着两个儿子和襁褓中的李思浅,回到了老家寿春府。

这十四年中,李老爷带着柳氏母女,一家三口辗转外任,和田太太及两儿一女竟完全断了往来,但和田家还是有联系的,这联系就是不停的从田家铺子里支银子。

今年秋天,李思清中了举,田太太忙让人打扫了京城旧宅,带着他们兄妹到京城准备李思清的春闱。

谁知道原本已经调任湖广的李老爷竟突然被转调进京,任工部员外郎,比田太太她们晚一天进了京城。

这是场意外的狭路相逢。

李老爷一眼瞥见田太太,那份愕然,李思浅简直有伸手替他接眼珠的冲动。

柳姨娘也看到田太太了,动作优美的摇了几摇就歪在李老爷身上,一幅惊吓过度、立马眼一翻就要晕过去的架势。

幼版柳姨娘可不象她娘那么娇弱,威风凛凛怒目呵斥:“你们是谁?竟敢闯到我们家!我阿爹是新任工部员外郎!我让我阿爹送你们见官!”

李思浅忍不住想笑,有其女必有其母,看来这柳姨娘之才也就是声‘呵呵’!

“你来干什么?”李老爷仿佛一只护雏的老母鸡,护着柳姨娘拉住李思汶,瞪着田太太厉声喝问。

这回轮到李思浅愕然了,这宅子是阿娘的嫁妆,她爹居然问屋主来干什么……

“老爷这是什么话?”田太太神情淡然:“这若是李宅,我是李氏主母,自然来得,若不是李宅……老爷这话就更不妥当了。”

李老爷眼里都是怒火,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是谁?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把她赶出去!”李思汶蹦啊蹦的原地跳得欢快。

田太太嘴角弯出丝鄙夷。

唉,没想到一家人久别重逢竟是这幅局面!

李思浅忙和二哥李思明对视了一眼,笑容如花:“阿爹!”李思浅亲亲热热上前硬挽住她爹的胳膊:“阿爹走了小半年的路,肯定辛苦极了!赶紧进屋歇歇。”

李思明紧跟其后,也亲亲热热的叫着‘阿爹’,上前死抱住李老爷另一只胳膊,和李思浅一起,硬生生把他爹从柳氏和李思汶中间拽出来,连推带拉往里扯。

大哥李思清先笑容可掬的招呼了一句李思汶:“妹妹一路辛苦了,快扶姨娘进屋吧。”说完扶着田太太,施施然然转身就走。

柳姨娘脸色铁青,拽着女儿紧跟进去。

宽敞的上房温暖宜人。

李老爷被李思浅和李思明按在上首椅子上,李思浅快如旋风,接过香喷喷的热帕子塞给她爹,又接过茶捧在旁边,嘴里更是不闲着:“阿爹跟我想象的一样,又威风又可亲,我和二哥,还有大哥可想阿爹了,二哥!是吧?”

李思明点头如捣蒜。

田太太又是宠溺又是无奈的看着李思浅,她这个闺女,心眼多随足了她外翁,可这嘴巴甜的能哄死人是随谁来?!

“阿爹,您路上累坏了吧?阿娘让厨房准备了好些阿爹爱吃的,就是不知道这十来年阿爹的口味变了没有……”

李思浅一边忙着递茶布点心给她爹扯衣服按肩膀,一边叮叮咚咚话如流水根本不停,到底是自己亲生的骨肉,李老爷那张棺材脸就有点儿板不住了。

二哥李思明敬佩的看着妹妹,对着这样的爹说这样的话,妹妹是怎么忍住那份恶心的?回头得好好讨教讨教。

“你们怎么来了?听到我进京的信儿了?”李老爷扫见田太太脸上的温和笑意,怒气上冲,恶声恶气道。

第2章 借东风

“老爷想多了。”田太太晒笑。

“我们是昨天才知道阿爹调到工部的,没想到阿爹今天就到了。”李思浅一脸的憨厚天真:“阿爹也没写封信告诉我们,我们来,是因为大哥要考春闱。”

“春闱?清哥儿秋闱中了?考了第几?”李老爷又惊又喜,一脸张顿时阳光灿烂。

“考了第九名呢!”李思浅一脸的骄傲。

柳姨娘一张脸却煞白,死死盯着李思清,只恨不能嚎啕大哭一场。她生汶儿时正赶上父亲的案子审结,为了父亲退赃赎命的事,她日日哭泣哀求,后来总算求的老爷拿银子替她父亲赎了命,可她却哭伤了身子,调养了这十来年,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却再没怀上过。她要是有个儿子,哪怕只有一个……

“清哥儿拿几篇文章给我看看,春闱不比秋闱,最讲究中正平和……”李老爷满面春风开始长篇大论教育儿子。

“老爷,汶儿累坏了。”趁李老爷喝口茶的空儿,柳姨娘总算找到话缝,温柔柔娇怯怯开了口。

“这就是汶姐儿?”田太太在李老爷前头先发话了:“到底是姨娘教导出来的。”

柳姨娘身子一震,一脸的被欺负打击到无法承受,掉着眼泪,无助的看着李老爷,若飘摇在风中的一朵带雨梨花。

我见犹怜,何况老贼!李思浅想起那句名言。

李老爷一张脸迅速睛转阴,怒目田太太正要发火,田太太在李老爷之前又开口道:“也是该累坏了,老爷去歇息前,还有两件要紧的事不得不说:一是常山王府要给咱们接风洗尘的事。”

一句话拍灭了带雨梨花撩起的怒火:“常山王府?给咱们……接风?”李老爷惊愕极了,常山王府是本朝三大世袭罔替铁帽子王之一,跟他这个五品官简直是一天一地,她怎么攀上了常山王府?

“嗯,”田太太神情淡然,仿佛常山王府不过就是隔壁王大嫂家之类。“常山王和明哥儿是把兄弟,宋太妃又认了浅姐儿做干闺女,咱们到京城,与情与理,他们都得接这个风。”

李思浅再次有替李老爷接眼珠的冲动。

“还有姚家的接风贴子。”田太太语不惊人死不休:“咱们家跟姚家早就述了亲,老爷想必已经知道了。”

“哪个?姚家?”李老爷声音矮了至少一半。

“还有哪个姚家,”田太太还是那么淡然:“不就是阿浅她祖婆婆娘家。”

“京西姚家?和靖海王府结亲的那个姚祭酒家?”

“就是他家。”田太太话风陡然一转,声色俱厉:“一来,咱们李家常来常往的,都是懂礼数讲规矩、老门老户的大家大族,二来,这是京城,照浅姐儿她干娘的话说,是御史多过狗,咱们府上若就这样不分主婢、目无尊长,让哪家御史听说了,一份折子上去,老爷这官还做不做了?”

柳姨娘死盯着田太太,李思浅仿佛能看到她嘴里白牙闪闪。

李老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指着还在冲田太太怒目龇牙的李思汶薄责道:“你这孩子,发什么楞?还不快给你母亲见礼!”

柳姨娘推了李思汶一把,李思汶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似是而非的曲了曲膝,蚊子般哼了半声,算是见过了礼。

“那常山王府和姚家接风的事……就请太太安排吧!我先去吏部交割文书,汶儿她们娘俩的住处……我的意思,汶儿性子清雅,翠梦阁最合适不过……浅姐儿住哪儿了?你是长姐……”

“翠梦阁空着。”田太太打断了李老爷的话。

李老爷干笑几声:“那再好不过,柳氏就住到桃花筑吧。”

田太太一声晒笑:“随你。”

送走李老爷,柳姨娘带着李思汶进了桃花筑。

“田氏的话,你都听到了?”屏退众人,柳姨娘拉着李思汶坐到炕上低声问道。

“听到了,怎么啦?”李思汶看着她娘兴奋亮闪的眼眸,不明就里。

“傻孩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听话听音。那田氏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她攀上了常山王府和姚家。这股子东风咱们正好借一借。”

李思汶还是一脸的茫然。

柳姨娘又气又疼的点了下李思汶的额头:“你这孩子!还这么没心眼,你今年都十四了,阿娘最大的心思,就是你这亲事。你到底是庶出……”柳姨娘声音哽了哽:“是阿娘没福,就生了你一个,要是再有个儿子,你早脱了这庶出的身份儿了。”

听柳姨娘这么说,李思汶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去年阿娘想把她说给孙宪司嫡出的大儿子,却被孙宪司夫人一句非嫡出不娶给堵回来了,因为这事,阿娘气病了一场。

“咱们怎么借?”

“田氏这趟进京,必定想给大妮子寻门好亲,你就盯紧大妮子,她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那妮子你也看到了,长相不如你,心眼也不如你,这男人,只要先把他的心拿下,就是让他替你去死都容易!”

“就象阿爹对阿娘这样?”李思汶目光闪闪,活学活用。

“你这孩子!”柳姨娘带着几丝骄傲嗔怪了一句:“你听着,这两户就有绝好的亲事,一是常山王,他刚承的爵,今年只有十八,还没定亲呢。”柳姨娘说到这里,双手合什闭目祷告了几句。

“你若能攀上常山王,做了这铁帽子王妃……纵不是王妃,那也是你一辈子的大福份。除了这个,姚家还有两位小爷,都没定亲,小的那个和你同岁,这三位爷,你只要抓住一个就成。”

李思汶眨了几下眼,竟有几分跃跃欲试。

第3章 闺蜜的亲事

李思浅回到自己的院子,大丫头丹桂迎出来笑道:“刚姚家大娘子遣了人来,说本打算这就过来看望大娘子,可姚世子妃身子不适,她要替世子妃准备明天端木二爷回府的事,实在走不开,说请大娘子多原谅则个,又下了张贴子,请大娘子明天一早去看端木二爷献俘进城的热闹。”

李思浅听的抿嘴笑。

端木二爷回来了,姚世子妃这病,指定得好好儿的病上一阵子。

靖海王端木敬先后娶了两位王妃,发妻赵氏是广川王幼妹,生了世子端木楠和二爷端木华之后,一病死了,靖海王又续了林丞相之女林氏,生了两子一女。

端木楠比端木华大七岁,对弟弟极其疼爱照顾,可惜成亲不到一年,端木楠就一病没了,只留了个遗腹女。

端木楠死前,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匆匆将弟弟送到母舅广川王军中,那年,端木华只有十三岁。

没两年,端木华就独自领军连下数城,声名雀起,到现在,虽然只有二十一岁,却已经是身经百战的本朝第一帅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位端木二爷到现还没订亲。

端木楠的遗孀姚世子妃是姚章慧的堂姐,从姚章慧十四岁那年起,姚家和姚世子妃就盼着她能再嫁进靖海王府。听说端木二爷今年腊月要凯旋回京,几个月前,姚世子妃就将姚章慧接到王府陪伴自己。

端木二爷极敬重嫂子,只要在府里,必定早晚过去问候起居。

李思浅想着姚章慧那些半真半假的抱怨,忍不住笑意更深,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很明显的感觉出姚章慧其实很盼着能嫁给这位文韬武略、英武帅气的端木二爷。

明天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位端木二爷!

李思浅刚坐下要给姚章慧写张回贴,丫头小棠跑进来传话,说是高家大爷来了,给她带了好玩的东西,请她过去。

李思浅忙扔了笔,往二哥住的桂院过去。

刚进院门,常山王高宗业就哈哈大笑着迎出来。

“浅妹子来了!路上辛苦不?我正说你二哥呢,跟他说了多少回,来前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接你们,敢情我那些话都白说了!这都安顿好了才告诉我!你说说,你二哥是不是太不够义气了?”小高看到李思浅就开始抱怨。

“这可不能怪二哥,是阿娘吩咐的。”李思浅随口答了一口,上上下下打量着小高:一身黑底绣金蟒服,束着玉带,明晃晃威仪十足。

“你刚下朝就过来了?”

“是啊!怎么样?这一身威风不?”小高架着胳膊晃了两步。

李思浅笑出了声:“威风得很呢!你给我带的东西呢?”

“让人抬到你院里去了。”小高手一挥。

李思浅愣了:“抬?什么东西?还要抬?”

“我哪记得!反正从到京城,只要看到好玩的、好看的,我都给你买了扔箱子里,装满好几个大箱子了。”小高比划了下。

李思浅以手抚额,这小高,还是一如既往的土豪气派啊!

“走,我在凌云楼定好了,今天我先给你们俩洗尘!”小高招呼着李思明和李思浅就要往外走。

“你们去吧,这是京城,再说我也大了,不能再到处乱逛。”李思浅叹了口气。

小高挠了挠头:“也是,阿浅是大姑娘了,不去就不去吧,你别难过,我和你二哥吃什么,就让凌云楼快马加鞭送一份给你!就算不去,也绝不能亏了你!你放心。”

李思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有那么贪吃么?真是的!

高宗业和李思明刚刚出了桂院,李思汶就急匆匆赶到了,听说已经走了,气的连连跺脚。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思浅就坐车出了门,黑黑的街道上车子倒不少,都是去观看献俘进城大礼的。

靖海王府包下了位置最好的凌云楼三楼。

李思浅跟着婆子上到三楼,姚章慧正站在楼梯口等的着急,看到李思浅转弯上来,急忙提着裙子迎下去。

“你可算进京了!想死我了!”姚章慧拉着李思浅的手,兴奋激动的脸颊泛红。

“我也想你,接了你的贴子,昨天夜里我都没怎么睡好。”李思浅张手抱了抱姚章慧,两人一起上了楼。

楼上一男一女转头看向李思浅。

姚章慧上前介绍道:“这是靖木二娘子,单名一个睛字,和你同岁,这是二娘子的兄长,端木四爷,讳柘,字守志。她就是我常和你说的浅姐儿。”姚章慧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端木二娘子说的。

原来是靖海王继妃林氏所出的一子一女。

李思浅上前和两人见礼,端木守志个子很高,白净脸儿,书卷气很浓,神情谦和里带着腼腆,深回了一礼,就退到旁边规规矩矩坐着喝茶,只眼角余光不停的围着李思浅打转。

靖木晴温柔可亲,一双眼睛明净闪亮的看着李思浅笑道:“慧姐儿总说你,我听过你好些事,早就想见见你了。”

“怎么样?是不是比我说的还好?”

“嗯!看书上用光风霁月来形容人,我就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见了浅姐儿才算知道了。”

看起来靖木晴和慧姐儿处的不错,李思浅心下安慰,拉着靖木晴的手笑盈盈:“我是见了姐姐,才知道温柔娴雅是什么样的。”

三个女孩子越说越投机,正说的热闹,端木守志提醒道:“前军进城了。”

三人赶紧停了叽喳,倚着栏杆往下看。

最前面举着各色旗帜的殿前五军已经过了,凯旋而回的南路军两两一对,一色黑马黑甲,马的步子起落一致,马上的黑甲军如同钉在了马背上,纹丝不动,浓浓的肃杀之气倾刻间弥满了街巷。

街巷里的欢呼声被这股肃杀之气尽数压下,一时静的只有那整齐如一的马蹄声。

李思浅转头看向姚章慧,这是那位端木二爷带的兵,能带出这样的兵,那位端木二爷身上的煞气得浓成什么样?嫁给这样的人简直是在挑战自己的神经!

姚章慧正微掂着脚尖、脸上带着隐隐约约的期盼往城门口张望,李思浅转回头,厚重的城门下,一匹同样是黑色、却明显比其它黑马神俊得多的高头大马踱进来,马上端坐着的青年将军同样坐的笔直,一件腥红面黑貂里斗蓬微微抖动,那份英武帅气、那股子睥睨傲然的气势直冲上凌云楼。

不知道谁尖叫了一声,打破了满街静寂,顿时,一股接一股的声波气浪简直要冲破云霄。李思浅赶紧捂住耳朵,这尖叫的八成是女人,穿透力之强实在是不捂耳不行。

“二哥真是英武!”队伍过后,靖木晴先惊叹出声,李思浅一边点头一边看着姚章慧,姚章慧面色苍白,李思浅分辩不出她这苍白是因为害怕还是过于兴奋。

嫁给一个杀人如麻又万人迷的大将军,实在不算是个好归宿。

第4章 带上我!

虽说端木二爷进宫演了礼还有庆功宴,至少午时过后才能回到靖海王府,可姚章慧却不敢耽误,因为姚世子妃已经打发人来请她回去了。

“真高兴认识你,跟你说话又爽气又有趣!明儿我们府上有花会,一来替二哥接风庆功,二来请大家赏梅喝茶,我下贴子给你,你一定要来。”端木晴拉着李思浅邀请道。

李思浅迟疑了下,摇头笑道:“只怕去不了,本来今天就该去常山王府给干娘请安,因为这献俘大礼,干娘要进宫,就改在明天了。”

“那正好,反正你明天也得到我们府上才能请得到安呢,明儿的花会,宋太妃是必定要来的。”端木睛笑起来。

李思浅也跟着笑了,可不是,靖海王府这庆功花会,常山王府哪有不去的道理。

三人戴好帏帽下来,端木守志已经等在车边,亲自掀帘子让三人上了车,叫过两个长随吩咐护送李思浅的车子回去。

李思浅隔着窗纱,赞赏的看着端木守志,这是个温厚细心的好少年。

李思浅在二门下了车,回事处的谈大家的忙迎上前:“大娘子回来了。”又压低声音道:“一早上柳姨娘院里的几个婆子到处打听您去哪儿了,就刚刚,听说老爷发火了,就为了您一早上出去的事。”

李思浅皱了皱眉头,昨天李思汶和小高赶了个前后脚,今天又到处问她去哪儿了,嘿,这司马昭之心也太明晃晃了!

李思浅进了上房,李老爷高坐上首,一张脸阴的几乎滴水,李思汶紧挨她爹站着,眼圈红红的。田太太坐的笔直,如同一把脱了鞘准备战斗的长剑。旁边,大哥李思清也在。

柳姨娘却不在。

“阿爹怎么没去衙门?”李思浅一进门,边曲膝边笑语晏晏。

“阿爹昨天就去过工部衙门了,上官说阿爹长途劳累,让阿爹歇几天再去。”李思清答了妹妹的话。

“这上官真好!阿爹累坏了,是要好好歇几天。”李思浅无视李老爷和李思汶,和大哥一来一往说上了。

“咳!”李老爷只好重重咳一声,把两人的视线拉过来:“浅姐儿去哪儿了?”

“去看南路军献俘进城的大礼,热闹得很。”李思浅坦诚天真。

话没落音,李思汶就重重抽泣起来。

听到抽泣,田太太眉梢高高竖起,含着怒气重重‘哼’了一声。

“出去看热闹怎么不把你妹妹带上?”李老爷皱眉责备。

“咦?”李思浅一脸惊讶,转身问金橙:“昨天不是让你去问二妹妹,难道你没问?”

“奴婢不敢,”金橙恭敬回话:“昨晚上领了大娘子的吩咐,奴婢不敢打发小丫头,自己去的,二娘子院里一位姓齐的嬷嬷说,二娘子已经歇下了,说二娘子脾气大,若歇下了,任谁也不能打扰,就是老爷也不行,奴婢只好留了话,说大娘子今天辰初给太太请安,然后去看献俘进城的大礼,二娘子若想去,就早些起来。”

“我早上足足等了一刻钟,后来转念一想,自己真是太不体贴了,妹妹年纪小,身子又娇弱,长途跋涉刚回到家,哪还能起这么早?怎么?难道妹妹起来了?”

李思汶愤然大叫:“你光说请安,根本没说看献俘的事!”

“怎么?你这意思是:请安你不来,看热闹出去玩却能去了?你的孝道呢?”

李思浅从前擅长在文案中抽丝剥茧找漏洞,这辈子在教训挤兑小高的六七年间,又练出了有理没理都能讲出理的本事。站上道德制高点挤兑对方绝对是她的强项。

李思清嘴角带笑垂眼喝茶,他就知道妹妹不是好惹的。

田太太惊讶的看着女儿,她只知道她惯会撒娇耍赖,没想到还这么会讲理!也是,从前家里就她们娘四个,两个哥哥比自己还宠她,哪有这样讲理的机会?

“阿爹,孝字大过天,妹妹这样可不行,您得罚她禁个足抄抄孝经什么的。”李思浅看着李老爷一脸严肃建议道。

“你妹妹不是那意思,她还小。”眼看这事错在李思汶,李老爷打着哈哈开始和稀泥:“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浅姐儿下回再出去别忘了带上你妹妹,汶儿以后多孝敬你母亲,清哥儿赶紧去温书,我今儿约了几个同年,中午就不回来了。”

李老爷边说边走,话没说完,人已经出屋了。

李思汶恨恨的瞪着李思浅,猛跺一脚,转身跑了。

李思浅根本懒的看她,一步跳过去坐到大哥身边:“你不去头悬梁锥刺骨,跑这儿看什么热闹?”

“我是担心你!阿爹那脾气……大哥怕你吃亏!”李思清爱怜的拍拍李思浅,起身告退回去温书了。

田太太有一堆的家务要理,李思浅告退回到自己院里。

“大娘子,明天去靖海王府,真带上二娘子啊?”进了院门,金橙问了句。

“我跟端木家又不熟,怎么带?”李思浅反问了句。

金橙夸张的松了口气。

“那怎么跟老爷说?老爷都发过话了。”丹桂一向想的周到。

“嗯。”李思浅随口应了一声,进屋甩了鞋坐到炕上才回答丹桂的疑问:“等贴子来了,金橙拿着贴子去趟常山王府,老祖宗和太妃指定不在府里,你就寻杭嬷嬷,就说我刚到京城,诸事不懂,请太妃拿个主意。”

第二天巳初,常山王府的车子停在二门,是杭嬷嬷亲自来的。

得到杭嬷嬷已经进了二门的信儿,李思浅才慢吞吞开始换衣服。

海棠红短袄配樱草黄百褶长裙,外面一件银狐里白底满绣朱红折枝梅花斗蓬。宋太妃和常山王府老祖宗福安大长公主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女孩子穿的鲜亮喜庆。

现换了衣服拿了手炉,再一路慢悠悠进了上房,田太太已经和杭嬷嬷将两家分手后的大小琐碎事絮叨了一遍。李老爷坐在上首,笑的谦和,听的专心,态度无可挑剔。

李思汶一件浅紫小袄深紫长裙,漂亮的夺人眼目,笑容柔婉、乖巧异常的侍立在李老爷身边,见李思浅进来,亲呢的嗔笑道:“阿姐好慢,嬷嬷都喝了两遍茶了。”

“我这就侍候大娘子过去了,就不多耽误了。我们太妃不用说了,老祖宗比我们太妃还想大娘子,一天不知道要念叨多少遍。”杭嬷嬷边说边站起来,和李老爷、田太太曲膝告退。

“姐姐赶紧些才行,干娘都要等急了。”李思汶忙系了斗蓬,一边紧跟上杭嬷嬷,一边亲呢的催促李思浅。

“二娘子这是?”杭嬷嬷惊讶了。

“干娘这么疼我们姐妹,我得赶紧去给干娘请个安才行呢!照理说,我昨天就该去给干娘请安的。”李思汶那一脸的亲热让李思浅叹为观止,这脸皮之厚深得她爹李老爷真传啊!

第5章 花会风波1

“老爷太太恕罪则个!”杭嬷嬷看着李老爷说话:“我们老祖宗的脾气,太太最清楚,凡有交待,断不容有半丝走样。今天来,我们老祖宗只吩咐请大娘子过府,二娘子若要请见我们老祖宗和太妃,容我先请了我们老祖宗和太妃示下再说。”

李思汶脸涨的通红,委屈万分的冲李老爷跺脚叫道:“阿爹!”

李老爷一张老脸也泛起红意,杭嬷嬷拿大长公主和宋太妃说事,他哪有胆子说半个‘不’字?

常山王府老祖宗福安大长公主是官家嫡亲的姑母,宋太妃则是宋皇后没出三服的堂姐,这两位祖宗,别说他,满朝文武没人敢惹。

“汶儿也是一片孝心,她年纪小,是我疏忽了。”李老爷尴尬陪礼:“汶儿,你先进去吧。”

李思汶委屈万状转身就跑。

杭嬷嬷脸上一丝儿表情没有,和李思浅出门上了车。

“你们……前后脚到的京城?”上车坐好,杭嬷嬷眼里闪着八卦之火、话里有话的问道,李思浅苦恼的蹙眉点了点头。

“不到两天功夫,闹过两场了?”杭嬷嬷知道的还真不少。

李思浅斜睇着她,杭嬷嬷抿嘴笑:“大姐儿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府上二爷,跟我们家那位大爷,一对儿口无遮拦!”

“呃!”李思浅又恼又羞:“等晚上回来我再找二哥算帐!还有你们家那位爷!”

杭嬷嬷笑出了声:“唉哟,这话大姐儿说了,我就不用再说!是该好好教导教导我们爷!进京城这大半年,他可没少做糊涂事,爷那脾气,也就大姐儿降得住,老祖宗的话也不如大姐儿管用!前儿老祖宗还说……”

杭嬷嬷的话嘎然而止,暖昧的看着李思浅,呵呵笑个不停。

到常山王府时,时辰已经不早,李思浅就没进去,在二门里换到宋太妃车上,往靖海王府过去。

“你阿娘还好吧?”宋太妃话里有话先问了句。

“大哥中了举,老祖宗又举荐二哥进太学读书,阿娘心情好得很。”

“那就好!”宋太妃松了口气,也是,田太太是个明白人,早就看清了李燕广的为人品性,这十来年,她心里眼里只有这二子一女,哪还会跟他们生闲气。

“今天这花会,京城能来的小娘子,大约都到齐了。”宋太妃突兀的转了话题:“端木二爷过了年都二十二了,昨天的庆功宴上,官家发了话,说端木二爷年纪不小了,若是看中了哪家姑娘,只管跟他说,他来作主。”

李思浅哑然而笑,宋太妃也笑起来:“有官家这句话,端木二爷这亲事,就只凭他看没看入眼了。虽说不关你什么事,就怕人一多,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好在你这孩子一向机灵懂事,也不用我多嘱咐。”

“嗯,我知道了,干娘放心!”

没几句话的功夫,车就到了靖海王府。王府前车水马龙,宋太妃的车子径直进了二门。

李思浅刚扶下宋太妃,靖海王妃林氏带着女儿端木晴,身后跟着成群的丫头婆子,春风满面的迎上来。

林王妃比女儿明艳得多,却少了端木晴身上那股子春花般宜人的平和温柔。

“我们王爷今天一早还问我:老祖宗爱吃的、爱看的都备齐了没有?我说他:你也不想想,老祖宗上了年纪,昨儿高兴了一天,今天就算想来,宋姐姐也必定拦着,万一累着了可是大事。可说归说,我这心里还是盼望得很,总想捞个尽孝的机会不是!”林王妃连说带笑,配上她满身的珠光贵气,李思浅仿佛看到了电视里凤姐儿的影子,这林王妃绝对是升级版!

“这就是李家大娘子?生的真是好,难怪宋姐姐当亲生闺女一样疼爱。”林王妃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大丫头就捧着个红漆托盘递到林王妃面前,林王妃拿起托盘里那对赤金累丝嵌宝镯套到李思浅手上。

“你晴姐姐也戴了一对儿。别拘束,好好玩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跟你睛姐姐说!”林王妃套好镯子,又拉着李思浅亲热交待,根本不用宋太妃和李思浅答话。

她是宋太妃的干女儿,林王妃就照端木晴的标准赏了镯子,给足了宋太妃面子,都说她会做人,真不是虚传!

林王妃陪宋太妃往老夫人、夫人们说话的后堂,端木晴则拉着李思浅先往后园赏景。

端木晴边走边介绍两边景致,没走多远,端木守志突然从不远处一株绿梅后闪身出来,长揖到底。

“四哥在这里做什么?”端木晴奇怪。

一句话竟把端木守志问的脸红了:“没什么事,能有什么事?就是路过……不知道阿浅妹妹喜喝什么茶,爱吃什么,阿浅妹妹头一趟来,可别怠慢了。”

端木守志这一番话说的零乱,也不知道他是跟李思浅说话呢,还是对自家妹妹说话。

“四哥这是怎么啦?”端木睛失笑出声。

端木守志脸更红了,吱吱唔唔正要解释,只听到远处传来声娇俏的招呼:“守志表哥!”

随声音而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身明丽的海棠红衬得她娇艳欲滴。

“这是林家二表姐,闺名明月。”端木睛介绍道。

这就是林氏双姝中小的那个了。李思浅仔细打量眼前的小姑娘:嘴唇微嘟、杏眼桃腮,非常漂亮,是那种娇憨可爱的类型。

这位林二娘子是宁海侯府嫡长孙女、林贵妃嫡亲侄女儿,也是林氏一族中最得林贵妃宠爱的后辈。京城一把手数得到的名门贵女。

据说双姝中的大姝林明玉是京城第一才女、第一美女,比她更漂亮,那得漂亮成什么样……

“她是谁?狐狸精!”

第6章 花会风波2

李思浅欣赏美女正赏的出神,林明月突然指到了她脸上,李思浅呆着张脸没反应过来,愣呵呵扭头往后看:“狐狸精?在哪儿?”

“你!”林明月气的一张俏脸都拧巴了:“看什么看!你就是狐狸精!”

“呵呵。”李思浅只觉得这灾无妄的厉害:“狐狸修到能化成人形,那就厉害了,一个眼神,一抬手指,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你真见过狐狸精?你见的肯定是个好脾气的狐狸精,倒没怎么着你。”

端木睛先憋不住,‘噗’的笑出了声,端木守志眼眸闪闪的看着李思浅,脸上眼里都是笑意,林明月气的脸都青了。

“你看中了哪个梅枝?我去给你折。”端木守志上前一步,在林明月爆发前挡在李思浅和林明月之间。

端木睛忙拉上李思浅,一溜烟拐到了旁边的小道上。

“实在不好意思,我替她给你陪个不是。”拐过弯,端木睛郑重曲膝道。

李思浅忙拉住她:“跟你有什么相干?林二娘子又漂亮又有才,肯定很得宠爱,脾气大点也正常。”

“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度的!”端木睛神情一松,眉眼带笑:“你刚才那番话说的太好了,就得这么堵堵她!你不知道,她可烦了,整天缠着我四哥,别的小娘子哪怕多看我四哥一眼,她就骂人家狐狸精,烦死人了!”

“她跟你四哥?”李思浅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下。

“没有!是她一厢情愿。我四哥很烦她的,不过我四哥脾气好,大家都是亲戚,她又是女儿家,四哥不好让她很没面子。”

“这事得你阿娘作主吧?”

“嗯,我阿娘肯定肯的,”端木睛叹了口气:“四哥要是娶了明月表姐,对三哥……肯定好喽,算了算了,咱们不说这个。”

不知道哪一句触发了端木睛的烦恼,挥着手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李思浅知趣的指着园子里的景致转了话题。

不大会儿,两人就进了梅林深处的花厅。

花厅里衣带飘摇,已经三五成群聚了十几位华服少女。

靠近花厅门口,一位紫衣少女斜斜的倚坐在窗前,出神望着厅外的梅林。李思浅一眼看过去,目光就移不开了。少女无一处不美,衣饰更是精致的不似人间物,清丽脱俗的仿佛仙子临凡。

“是林家大表姐,林明玉。”瑞木睛瞥了眼林明玉:“咱们别过去了,她不大理人的。”

李思浅有些惊讶,这位林明玉林大娘子是林丞相嫡长孙女,林王妃嫡亲的侄女儿,照理说和端木睛应该很亲近才对。端木睛是个脾气好的,看样子这位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第一美女的林大娘子的脾气性子相当不怎么样。

端木睛正要拉着她往里走,花厅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两人忙看向厅外。花厅外,一大片五彩祥云迎面涌来。

祥云中间是一位穿着酡红面紫貂斗蓬的老太太,林王妃恭敬的扶在一边,可老太太的关注重心却明显在另一只手里牵着的少女身上。

少女十五六岁年纪,杏眼桃腮,明丽中带着几分娇憨,也穿着件紫貂斗蓬。

“那是我伯祖母,就是林贵妃的母亲,宁海侯府江老夫人,她手里牵的是瑞宁公主。”端木睛介绍的很仔细。

李思浅不禁多看了瑞宁公主好几眼。

林贵妃生的这位瑞宁公主,据说是官家的心头肉掌中宝,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女,没想到看上去这么天真烂漫。

江老夫人牵着瑞宁公主进了花厅,端木睛忙迎上去。

看到端木睛,瑞宁公主露出笑容,从江老夫人手里挣出来,上前拉着端木睛笑道:“我来晚了没有?二哥哥呢?他们开始联诗了?”

“还没开始,他们就在那边。”端木睛指了指和花厅一溪之隔的飞云轩,那里是小郎君们赏梅联诗的地方。

“姨母,二哥哥怎么还没来?他在哪儿呢?”瑞宁公主旋身问向林王妃,扬起的裙袂上只只明黄蝴蝶仿佛要脱裙而飞。

“姚氏又病了,你二哥哥下了朝先去探病,然后才能过来呢,姨母这就让你三表哥过去看看。”林王妃态度亲热里透着恭敬。

“那我跟三表哥一起去。”看样子瑞宁公主想见二哥哥的心情很急切。

“外头冷!”江老夫人发话了:“你早上咳了好几声,娘娘是怎么吩咐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瑞宁公主娇嗔不耐的打断了江老夫人的话,上前推着她往外推:“老祖宗累了,姨母你快带她去歇歇,都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老夫人一脸溺爱的笑,被瑞宁公主推出花厅,怜爱的虚点了点她:“你呀,就掂记玩,睛姐儿好好侍候着,千万不可大意……”

江老夫人盯着端木睛嘱咐了好大一会儿,才扶着林王妃的手,到和花厅回廊相连的暖阁赏梅去了。

李思浅退到处不显眼的角落坐下,打量着花厅、对面的飞云轩和不远处的暖阁。

姚章慧没在花厅里。

端木二爷要探了病再来,那姚世子妃会不会把姚章慧留到端木二爷走后……

没等李思浅琢磨明白,就听到峥峥几声,一阵节奏明快、铿锵有力的琴声响起。

李思浅惊讶的寻声张望,十几步外横架于小溪之上的小小亭子里,一团浅紫如烟如雾,烟雾中的美人正专注抚琴,这美人,不正是林明玉么!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对面飞云轩里吆五喝六声骤停,齐齐呆看向抚琴的仙子,在这片刻的安静中,今天这场花会的主角,那位端木二爷踩着琴声进了飞云轩。

第7章 花会风波3

李思浅升到一半的赞叹立马转成一个惊叹号。

她于琴上不怎么通,可也听出这曲子是赞颂将军凯旋的,这样的曲子,掐的这么准的时辰,相府这位大娘子,这是要将心思昭昭然公之于众了!

没想到那么位清雅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儿,这情感竟如此炽热!

姚章慧也是踩着琴声进来的。

“我到处找你找不到,端木二爷一来,你就出来了,真是巧啊!”一片安静中,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来,狠咬了姚章慧一口。

李思浅瞪目结舌,这帮贵女,这一个个太让她开眼界了!

“她是谁?”瑞宁公主两步冲到姚章慧面前,神情极其不善,手指几乎点到了姚章慧鼻子上。

“她是大嫂的堂妹姚大娘子,大嫂一直病着,心情也不好,就把她接过来说说话,照应一二……”端木晴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番话不是开脱,而是火上浇油!

瑞宁公主双眉倒竖,猛的扬起了手。

李思浅眼疾手快,冲过去扑开姚章慧,瑞宁公主那一巴掌拍在了李思浅背上。

端木睛看傻了,李思浅推着姚章慧挡在身后,突然福至心灵,指着还在抚琴的林明玉叫道:“真是仙子仙乐!这曲将军凯旋是在说端木将军凯旋吗?这曲子是专程弹给端木将军听的吧?太好听了!你们看,端木二爷都听呆了!”

瑞宁公主一个怔神,急忙转身看向对面的飞云轩。端木晴冲两人拼命挥手,李思浅拉着姚章慧,连跑带跳逃出了花厅。

姚章慧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头嗡嗡作响,出了花厅,甩开李思浅的手,晕头涨脑,不辩东西只管往前冲。李思浅只好提着裙子跟在后面跑的气喘吁吁。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姚章慧腿一软扑倒在地,李思浅急忙拖住她进了旁边暖阁。

两人对面大喘气,好一会儿才喘匀气能说出话来。

“别理她!”李思浅劝道:“她这是羡慕嫉妒恨!公主怎么了?看她那德行,等你嫁了……”

“不是!”姚章慧猛抬头尖叫一声,把李思浅吓了一跳。

“不是!”姚章慧这一声‘不是’充满凄切,抬手捂脸痛哭。

李思浅愣了。

“昨天庆功宴上,说是官家让端木二爷自己挑亲事。”姚章慧痛快哭了一场,心里那股憋闷透出来,声音平和了不少,话也能说成句了。

李思浅点头如捣蒜,她已经听说了。

“昨晚上大姐姐一直遣人守在二门,都快人定了,二爷才回来,说是醉的厉害,大姐姐非让我去送醒酒汤。”

“你?去了?”李思浅圆睁双眼惊问道,这是要干什么?生米熟饭?不是说这位二爷最敬重大嫂,事事都听大嫂的么?怎么还要这样?

“我不去不行,可去了……我成什么了?我就站在院门外,把他的丫头叫出来,交了东西就走了。”

李思浅大大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姚章慧是个有心眼有主意的。

“谁知道今天……就刚刚,大姐姐当着我的面就问二爷,说他年纪不小了,问他觉得我好不好。”

呃!李思浅呆了。都说这位姚世子妃如何贤惠如何才华出众,可这两件事做的,简直有点缺心眼!

“大姐姐死拽着我的手,我挣又挣不开,只恨不能有条地缝钻进去。偏那位二爷说,我是大姐姐嫡亲的妹妹,他看我也如嫡亲的妹妹一般,若我出嫁,他一定会好好让人添一份妆。你听听这话,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思浅这回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位世子妃,一点把握都没有,就敢这么死拉硬凑?

姑娘家被自己心仪的人这么当面拒绝,确实太难堪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府?”想想刚才瑞宁公主闹的那一出,姚章慧再不回家就太丢人了。

“一会儿就走!你送我一趟。”

“我是跟宋太妃一起来的。”李思浅苦笑。

姚章慧咬着嘴唇:“我就带了两个丫头,你让人给我阿娘传句话。”

“嗯!”李思浅忙点头,正要再说话,外面却隐约有脚步声说话声渐近,两人忙住声屏气,站起来往外看。

暖阁外小径尽头,端木二爷和一位三十来岁、面容冷峻、神情低落的男子并肩而来。

姚章慧惊慌的几乎跌倒,李思浅一把拉住她,竖指示意她噤声,两人掂着脚尖摄手摄脚往暖阁后门退。

刚退到暖阁后门,前面已经有说话声传进来,两人谁也不敢去推那扇门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屏气蹲在门前等着。

“……阿娘的身体更不好,我就怕她熬不到新皇登基,熬不到我接她出宫。不说了不说了,你年纪不小了,到底有看中的姑娘没有?”

李思浅忙看向姚章慧,姚章慧也正睁大眼睛转头看她,两人一起支耳朵等着听端木二爷的回答。

外面话却停了。

静了好大一会儿,端木二爷低缓的声音重又响起:“那年。”

话又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低缓的声音才接着往下说:“临行前,大哥有两句话,一句是说他自己,一句是交待我。大哥说他错就错在低估了女人,交待我说:以后娶妻成家时,若我有本事护她一辈子,只要我看中了就可以娶,若我不能护她一辈子,让我一定要挑个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家的女子。”

错在低估了女人!难道那位世子爷是被人害死的?李思浅只觉得口舌发干、心砰砰乱跳,这话稍稍多想一点点,真让人心惊胆寒、浑身冷汗!

“我现在没本事护谁一辈子,先等等再说吧。”

“唉!你大哥的病……别多想了,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别想了,再想有什么用?唉!”叹息声极其伤感,听的人心酸。

“我但活一日,就想一日,一直想到不用再想为止。”

姚章慧也听明白这话里的机锋了,惊恐的看向李思浅,李思浅示意姚章慧往旁边让一让,她们得赶紧开门逃,这话再听下去就到灭口的份上了!

第8章 花会风波4

不愧是本朝第一的富贵之家,这么个偏僻的暖阁,门枢里也上满了油,这门开起来悄然无声。

李思浅推出姚章慧,心情愉快的一脚踏出去,没等这一脚落实,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姚章慧一脚踩在了枯枝上。

姚章慧呆若木鸡,李思浅跳起来一把扭过姚章慧,用力一推,两人叠在一起,面朝下、头朝门里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唉哟!”姚章慧痛的大叫,她实在忍不住了,这两人叠,她可是垫在下面的那个!

没等姚章慧叫第二声,端木二爷已经冲到暖阁后门,冷眼看着两人。

李思浅瞄见两只脚后面又露出两只脚,松了半口气,也顾不上形象了,手脚并用爬起来,赶紧去拉姚章慧。

姚章慧一张脸红涨的能滴出血,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她羞的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再一次只恨没有条地缝让她钻进去。

“刚才,那边,有只狐狸……精,吓死人了!跑的太快,就,摔了。”李思浅两只胳膊往身后胡乱划拉着,期期艾艾解释道。

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脸上表情明显一松,嘴角弯出丝笑意:“狐狸精?”

“怎么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端木二爷的目光越过姚章慧,犀利非常的盯在李思浅脸上。

李思浅背着手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来,声音胆怯吱唔的答道:“刚才,就是,林大娘子弹奏将军凯旋的时候,瑞宁公主说,慧姐姐是和端木二爷一块儿来的,要打慧姐姐,我离得近,打到我身上了,我们逃出来,太害怕了,然后,又看到一只狐狸,不是一只,是,两只,两只狐狸精。”

李思浅冲两人竖起两根指头,这两只狐狸精就在她对面站着呢。

“原来是这样。”青年男子眉头皱起,带着几丝郁气,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端木二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角余光却正瞄见李思浅歪头看向两人的双眸,莹亮的眸子里闪动的只有好奇,哪有半分胆怯!

“瑞宁脾气娇纵,你们……别跟她计较。”男子叹息一般说道,李思浅惊讶的看着他,用这种口气说话,这个年纪,这一定是大皇子了!

“好在瑞宁不是个记仇的人,过几天就没事了。”大皇子接着温声宽慰,李思浅心里一暖,垂头曲了曲膝。

“知道他是谁了?”端木二爷盯着李思浅突然问了一句。

“嗯!”李思浅一个愣神,急忙点头:“猜到了,他必定就是端木二爷了!所以才替瑞宁公主这么说话的。”

大皇子瞪着端木二爷‘噗’笑出声。

端木二爷一张脸板成了棺材板。这是怎么说话呢?他是瑞宁公主什么人?替瑞宁公主说什么话?

姚章慧缓过来半口气,伸手拉了拉李思浅:“这是二爷。”

“啊?不会吧?!”李思浅惊讶的一双眉快从脸上飞出去了:“不是说端木二爷很英俊很威武很年青,所以我才以为英俊威武的这位才是……”李思浅脸上的表情含糊,可这几句话却毫不含糊,绝对确保对面的端木二爷和大皇子听的清清楚楚。

端木二爷一张脸板的更紧了,这话里的意思,是说他不够英俊不够威武还很显老了?好一个刁钻的小妮子!

大皇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上下打量着李思浅,这小丫头是故意的吧?莲生今天心情不好,是太凶了点……

“赶紧回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端木二爷恶声恶气的斥责。

姚章慧吓的往后趔趄了半步,拉着李思浅就跑。

眼看着两人跑远了,大皇子看着端木二爷笑道:“看样子确是受了惊,慌乱之下误冲进来,应该没听到什么。那小丫头倒是清新可人,聪明得很。”

“哼!”看样子端木二爷很有几分耿耿于怀:“自以为聪明罢了!爷英俊与否轮得着她评说?”

端木二爷想着那小丫头莹亮的眸子,又重重‘哼’了一声,那丫头确实清新,好象还有几分眼熟。

李思浅和姚章慧一口气直跑到能看到前面人影绰绰的地方,这才停下,一人扶着一棵梅树大口喘粗气。

“另一位……是大皇子?”李思浅勉强喘匀了气,看着姚章慧确认了一句,姚章慧点了下头。

“哦噢!”李思浅虽然之前已经猜到了,还是一声低呼。这又是一位传奇人物!

大皇子的亲娘是侍候官家成人的司礼女官,谁知道却怀了孕,这事相当少见,照规矩,就算怀了也得处理掉,可本朝皇室一连几代都人丁单薄,就没舍得,大皇子才得以出生。

官家今年四十五,大皇子已经三十了。

大皇子既不得官家欢心,又不得乔太后喜爱,之所以能平平安安长大,据大长公主的可靠八卦,是源于钦天监给他批的命,命格上说,这位大皇子能护佑皇家血脉绵延。

官家成亲后果然顺顺当当生了两子两女。同时在世的有三子两女,这在皇族历史上是首次。

大皇子喜武厌文,成亲后就去了南边军中,四年前立了大功,上折子说什么赏赐都不要,只希望能给他娘秦氏升升位。

他娘还是司礼女官的身份。

李思浅记的清楚,当时老祖宗合上邸抄就叹气,说大皇子这是给他娘招祸。

果然,没过两个月,升了贤嫔位置还没坐热的秦氏被官家骂了个狗血淋头,关进了静思院,理由就四个字:丧心病狂。

唉,这中间的水太深太浑太臭了!

“这事……”两人同时开口,四目相对,李思浅和姚章慧一起笑了,两人又想到一起了,刚才听到的话太惊心动魄,只能忘不能记。

“你看,他是怕护不了你,不是没看上你,你心情好点了吧?”李思浅笑劝姚章慧,同样结不成亲,被人家看不上和看得上却不能娶那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心情!

“好个头啊!”这是李思浅的口头语,说明姚章慧的心情确实好多了:“他明明是嫌弃我护不住他的家!”

李思浅忍住笑,看着姚章慧认真问道:“咱们姐妹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老实说,真想嫁给他?”

“我也说不好,象他这样的少年英雄,谁不想嫁?再说阿爹又盼星星盼月亮的盼。”

“那你这么想想,要是别人,比如那位瑞宁公主,林家那位大娘子什么的,得了青眼,嫁了,你心里……什么滋味?”

姚章慧仔细想了一会儿,皱着眉头道:“说实话,我觉得林家大娘子和他挺登对的,两个人一对儿只用眼角看人,一个清高的不食人间烟火,一个脸冷的不带人气,一对活神仙!”

李思浅笑弯了腰,姚章慧也笑的靠在梅树上。

两人一通大笑,姚章慧拍拍胸口:“好了,闷气都笑出来了,可算舒服了!”

“对了,不是说你那个大姐姐怎么怎么有才,怎么这么做事?太不着调了。”

“谁知道!她当年也号称第一才女什么什么的,可我阿娘说她是盏美人灯,中看不中用。”

两人正说笑,端木晴的大丫头青衣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第9章 一家两治1

青衣喘着粗气曲膝禀道:“两位大娘子,我们二娘子让跟姚大娘子说一声,刚瑞宁公主跟我们王妃说……说大娘子……在我们府里住着不合适。”

青衣口齿粘连尴尬不安:“还说,让大娘子回去,在家禁足,好好抄一个月女戒。我们二娘子说:都是她的不是,请大娘子别计较,先回避一二,明儿我们二娘子上门给大娘子陪罪。”

李思浅和姚章慧面面相觑。

怪不得这位瑞宁公主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当然不用记了!

李思浅和青衣一起送走姚章慧,悄悄回到花厅,寻个隐蔽的角落安静坐等。

好在宋太妃走的早,李思浅回到家,总算松了口气,这一场花会,真是够热闹的!

傍晚,李府总管后厨的计嬷嬷看着送走最后一个提盒,曲着手指再盘点一遍:大爷和二爷的夜宵都备好了,姨娘要的醒酒汤已经炖上了……

盘点好刚和诸人坐下要吃饭,给李思汶送晚饭的婆子淋了一身菜汤水进来:“计嬷嬷,翠梦阁我再也不去了!哪见过这样的姑娘?一句话没有,端碗就砸!”

婆子气的嘴唇哆嗦,计嬷嬷眉头紧皱,这姑奶奶当自己是公主呢!头一趟说饭菜不好,她全数换了一遍,这回倒好,一句话没有,砸了!这样的姑奶奶怎么侍候?

“我去找乔嬷嬷说说!”计嬷嬷站起来就往外走。

乔嬷嬷听计嬷嬷说完,站着想了一会儿:“太太今天斋戒,些许小事不好惊动,你跟我先去看看。”

计嬷嬷跟在乔嬷嬷身后进了翠梦阁,翠梦阁的婆子丫头个个一脸的诚慌诚恐,看到两人进来,既不敢上前阻拦,又不敢进上房禀报,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两人径直进去。

上房一片‘砰咣’声中夹着李思汶的尖叫:“……她们要饿死我!阿爹不在家!她们这是要虐死我!”

“二娘子这是什么话!”乔嬷嬷紧一步掀帘进去,盯着发疯一般狂蹦乱跳转圈找东西砸的李思汶厉声呵斥。

“你算什么东西!敢说我!”李思汶被乔嬷嬷训的呆了片刻后,跳脚大叫。

乔嬷嬷一脸厌恶:“我不算什么东西,可还知道要脸,二娘子是堂堂李府二娘子,你也照镜子看看,这算什么?你们这是怎么当差的?就这么纵着二娘子?”

“二娘子还饿着呢。”大丫头岫云回了乔嬷嬷一句。

乔嬷嬷示意计嬷嬷:“怎么回事?”

“已经送过两回了,头一回说太腻,要吃蒜泥茄子、清炒莴笋丝,这寒冬腊月的,到哪儿找茄子、莴笋?我没办法,只好照大娘子的菜式送过来一份,二娘子一句话没说,连碗带菜扣张山家的身上了。”

“二娘子是尊贵人,不知道这庄稼得按季节长,你也不知道?怎么就不提醒二娘子一句?这要是传出去还得了?上个月瑞宁公主生病,花五千钱吃了一对茄子,御史弹劾的折子听说抬了几大筐!你竟然敢怂恿着二娘子连茄子带莴笋一块儿吃,这是要害死老爷呢?这屋里侍候的,一人扣一个月月钱,院里侍候的,一个人扣半个月!这是头一回,若再有第二回,我立时禀了太太,打发出去另换人侍候二娘子。”

乔嬷嬷眼睛盯着岫云,话却是句句指在李思汶身上,岫云白着脸一声不敢吭,李思汶气的脸青,却又驳不了。

“回去好好挑几碟清淡的点心给二娘子送过来。”乔嬷嬷当众吩咐了计嬷嬷一句,冲李思汶曲了曲膝,转身走了。

计嬷嬷紧跟其后,走的扬眉吐气。

李思浅凝神听乔嬷嬷说了经过,皱眉问道:“嬷嬷是知道阿爹不在家才去的?”

乔嬷嬷一愣,她没想那么多。

李思浅薄责道:“嬷嬷太大意了,柳姨娘能独宠专房这么些年,手段心计都不会差,就是汶姐儿,也不能小瞧了,阿爹又宠她宠的厉害,今天这事,要是阿爹在家,她们真要是一顿板子要了你的命,阿娘又能怎么样?”

乔嬷嬷一下子明白了,吓的轻轻哆嗦了下。

“嬷嬷先躲她们一阵子,这不是怕她们,是不犯着,嬷嬷自小侍候阿娘,阿娘看你和姐妹一样,你若有个好歹,阿娘岂不难过死?还有计嬷嬷,也交待一句。”

乔嬷嬷听的眼圈都红了,连连点头不已:“大娘子的话我懂了,你看看我,这么大年纪,还不如大娘子想的周到。”

送走乔嬷嬷,李思浅默然坐了好一会儿,叫进菊黄低低吩咐道:“让人留心桃花筑,还有,问问外翁什么时候进京。”

人定时分,李老爷带着六七分醉意、一身脂粉浓香回到桃花筑。

柳姨娘捧上醒酒汤:“这是我亲自看着炖的,老爷醒醒酒。”

李老爷接过一口饮尽夸奖道:“今天的醒酒汤味儿好!嗯?眼睛怎么红了?哭了?这府里还有人敢惹你?”李老爷玩笑了一句。

谁知道一句话说的柳姨娘泪水潸潸:“老爷这话……如今不比从前,妾一个奴婢……”柳姨娘哽咽成带雨梨花,说不出话了。

“这是怎么了?”柳姨娘的眼泪比醒酒汤管用多了,李老爷顿时清醒多了。

“老爷别怪老奴多嘴。”柳姨娘心腹婆子王嬷嬷一脸忿然:“老奴没姨娘这么好性儿,实在是忍不住!老爷不知道,汶姐儿一直饿到现在了!”

“什么?”李老爷震惊了,这府里竟有人敢饿着他的宝贝闺女?!

“唉!”王嬷嬷一脸沉痛:“老爷也知道,汶姐儿今儿闷了一天,心里烦,不想那些油腻腻的东西,只想吃口清淡菜,谁知道厨房推三阻四,汶姐儿饿极了,不过责备了几句,那计婆子就挑动了乔嬷嬷,到翠梦阁把汶姐儿当着众人的面一通排喧。可怜汶姐儿长这么大,哪受过这样的气,差点没哭死过去。老爷不在家,这满府……可怜姨娘和姐儿只好抱头痛哭!”

那边,柳姨娘已经哭成了一朵倒在水里的白莲花。

第10章 一家两治2

李老爷气的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鞋也没穿,跳下炕就往外冲:“泼妇!悍妇!我要休……我去找她问个明白!泼妇!”

柳姨娘扑过去吊在李老爷身上:“老爷要去,先拿绳子勒死我!都是妾的不是,当初就不该跟了爷,如今累了汶儿!妾对老爷唯有一片真心,妾别无所求,只求老爷护住汶儿。妾……妾情愿一根绳子吊死,只要她能消了气,能容下汶儿,放汶儿一条生路……”

柳姨娘这一番话一番哭,只把李老爷哭了个肝肠寸断。

“你放心!且放心,我断不容那悍妇欺凌你和汶儿!”

“老爷,”王嬷嬷熟能生巧,接话接的天衣无缝:“老爷得替姨娘和二娘子想想,姨娘和二娘子一针一线、一草一纸都得从太太手里过,想喝口热水也得太太点了头,老爷能天天在府里守着不成?姨娘哪敢得罪太太?”

一句话提醒了李老爷:“泼妇岂敢!你放心,我断不让你受她辖制!从明儿起,不,从现在起,桃花筑和翠梦阁一应支出直接从外帐房走,这两处的婆子丫头,还有咱们带回来的下人,还是你管,不必理会那个泼妇!我看她又能怎么样!”

柳姨娘闻声止哭,搂着李老爷柔柔的抽泣了几声:“这是爷疼妾,妾心里只有爷。”

“太太的规矩,每日辰初要点卯,那明天?”王嬷嬷更是大喜过望,紧忙又追问了一句。

有老爷这句话,她就又坐回到总管事婆子的位置,和乔嬷嬷平起平坐了!

李老爷眼一横:“爷的话你没听到?什么太太?哪有太太?你眼里只能有姨娘!”

王嬷嬷喜笑颜开,连声答应。

“老爷待妾恩重如山。”柳姨娘柔柔的仰视着李老爷:“妾每思及此,常夜半不能眠,老爷这恩情,妾要怎么报答才好?”

“曼柔。”李老爷感动的鼻子发酸,

“老爷!”柳姨娘和李老爷四手相扣,含情脉脉。

“为了老爷,妾纵是死,也甘之若饴。只是,妾是无用之人,若能象太太那样多好。”柳姨娘声音低落:“年初老爷任满,想谋份好差使,多少难为!若妾象太太那样,和常山王府、姚家都交好,妾断不让老爷为难成那样。都是妾无能。”

“这怎么能怪你呢。”李老爷柔声安慰,脸色却不怎么好,是啊,田氏和常山王府交好,和姚家攀亲不是一年两年了,却对自己一言不发、一事不帮!

“是妾自己心里难过。”柳姨娘继续上眼药:“妾还有个小私心,总盼着汶儿能嫁进高门显贵之家,不是为了汶儿,是为了老爷,汶儿跟老爷最亲,若她能结门好亲,必定时时想着老爷,老爷往后的宦途上,也就有了助力,妾心里也能好受些。”

“曼柔!”李老爷更加感动:“你放心,我必定给汶儿寻门好亲,后天姚家的接风宴,你一起去!”

李老爷想到姚家,想到田氏,想到整天不是靖江王府就是常山王府的李思浅和李思明,怒意上窜:“姚家本是我太婆娘家,和她姓田的有什么干系?顶着我李家姓氏四处招摇,反倒欺负到我头上了!不知羞耻的泼妇!后天你也去!认认亲,那是咱们的亲戚!”

柳姨娘喜出望外,她要的就是这个!过去的十几年,她把田氏压在老宅寸步难移,现在进了京城,她一样要和她分庭抗礼!

第二天一早,李思浅给田太太请了安,积极主动的要替阿娘分担家事。

“又要打什么鬼主意?”田太太任李思浅挽着往议事厅走。

李思浅三言两语说了昨晚的事。田太太神情淡然:“把孩子娇纵成这样,他能护她一辈子?老乔也是,这性子还跟年青的时候一样,这点小事也沉不住气。”

“嗯,”李思浅见阿娘不在意,也就岔开话题,说起昨天花会上的热闹事。

还没到议事厅,乔嬷嬷又气又急迎上来:“太太!刚得了信儿,那边的婆子头儿王嬷嬷说……说是老爷说的,从昨晚上起,老爷带回来的人统归柳姨娘管,不必理会太太,还说往后老爷、二娘子和柳姨娘这三处的用度,直接从外帐房支取,还要另立厨房、采买……”

“我知道了。”田太太打断乔嬷嬷:“随他们去!”

“太太!”乔嬷嬷急的还要解释,李思浅接过话笑道:“阿爹的意思就是把这府里一分为二,一家两治。”

“老爷太过份了!”乔嬷嬷愤怒的眼珠都红了:“太太再忍让,那贱人就得踩到太太头上去了!”

“好了!”田太太稍稍提高声音,不愿再多说这件事。

李思浅捏了捏乔嬷嬷的手话里有话:“嬷嬷别急,往后日子长着呢。”

乔嬷嬷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看着李思浅,长长吸了口气,拍了拍衣襟:“听大娘子的。”

从议事厅回到上房,李思浅看着歪在炕上,神情疲倦的田太太,挪过去给她捏着肩膀:“阿娘,你没生气吧?”

“生气倒不生气,就是恶心。”她这个女儿聪明天成,这么些年,田太太有什么事都和女儿商量,和女儿说话说惯了:“阿娘有你们三个,犯不着理他们,就是搁在眼前看着腻心。”

“我也这么觉得!僻如正赏着花,却看到一滩臭大粪,腻心死人!”

田太太被李思浅说笑了:“看到大粪是该让人铲走。不过,你大哥过了年就要下场考试,接着要放定过礼成亲,你二哥和你也该说亲了,咱们一来没空理她,二来,真闹出什么事,咱们也一样没脸,算了,不犯着为了打只老鼠伤了玉花瓶。”

“嗯嗯嗯,我也这么想,其实这么分开最好,要是阿爹再让人从院子中间起堵高墙,那就更好了!”

“这是我的嫁妆,他凭什么起墙?你该说:他要真有本事,就该给那娘俩别宅另居!”几句话间,田太太神情就舒朗多了。

李思浅又陪阿娘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去。

第11章 不作死就不会死

乔嬷嬷在晚晴轩等的脖子都长了。

“大娘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李思浅一进门,乔嬷嬷就迎上去急道。

“我知道。”李思浅打断乔嬷嬷的话,笑眯眯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用急在一天两天,嬷嬷让人看好各处,那边正在兴头上,咱们暂且退避三舍,不管什么事,都先让她们三分。再烦嬷嬷亲自跑一趟,到回事处叫谈大家的到我这儿来一趟。”

乔嬷嬷瞄着李思浅那一脸的笑,心定了,她家太太虽说性子好,可她家这位姑娘还有那两位爷,可没一个肯吃亏的。

交待了谈大家的。晚上李思明回来,兄妹两人又嘀咕了一刻多钟,各自回去,只等那一天。

第二天上午,二门里停了几乎一式一样两辆大车。

田太太和李思浅刚进月亮门,李老爷牵着柳姨娘,柳姨娘牵着李思汶,一家三口中的那对母女光鲜亮丽的出奇,也进了二门。

李老爷扫都不扫田太太和李思浅一眼,只管柔情蜜意的将柳姨娘扶上车,再慈祥的交待了几句李思汶,背手扬长出门上马。

田太太神情古怪,李思浅却笑的眼睛都眯了。

“阿娘,阿爹一定在想:姚家是我的外家!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哼哼哼!”上了车,李思浅架着胳膊一脸的牛气哄哄学她爹。

田太太笑出了声。

二门里停进一模一样两辆大车,车上各下来一对母女。迎在二门里的柳夫人和姚章慧看呆了。

在姚章慧太婆、姚府老祖宗成老夫人正院,神情各异的三对母女迎上李老爷父子三人和迎客的姚家大郎姚章智和二郎姚章聪。

柳姨娘牵着李思汶停步,目如春水勾向李老爷,李老爷顿时眼里只剩柳姨娘了,目不转睛直奔柳姨娘过去。

柳夫人简直看傻了,姚章慧却看着李思浅。李思浅笑眯眯的看着那一家三口。

她觉得她能理解柳姨娘要在这里当众秀恩爱的原因。作为姨娘,她唯一能凭借的就是男人的宠爱,只有当众展示出她受到的极大宠爱,才能让她得到别人的重视。

当然,这只是她的想法。

柳姨娘是被李老爷牵进上房的。

“老祖宗,这就是柳氏。柳氏出身书香世家,知书达礼、贤惠大度,这十几年多亏她不辞辛苦陪在我身边。”李老爷动情的向成老夫人介绍柳姨娘。

见多识广的成老夫人也愣住了。

“柳氏也是清江府人,同为清江柳氏,算起来和夫人还是亲戚。”李老爷又替柳姨娘和柳夫人攀了亲。

“不敢当!”柳夫人这下急眼了,和一个姨娘攀亲,她不用活了!“清江柳氏虽说算不得大族,可也是有族谱的!”

“你把浅儿她娘休了?”成老夫人反应过来了。

李老爷愣了下忙摇头。

“你又娶了平妻?虽说这两头大民间也听说过,可你是官身,这是犯律法的事!”

“老祖宗误会了,”李老爷再迟钝也觉出不对了,干笑解释:“柳氏虽是妾室,可侍候我多年,又……”

“原来是个妾!”成老夫人脸一下子冷了:“听说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你这是压根不懂礼法规矩呢,还是成心来踩我们姚家的脸的?”

“老祖宗……”李老爷头上的汗都出来了,赶紧想解释。

成老夫人却扭头看向儿子姚侍郎吩咐:“你如今在刑部,从前也在礼部呆过,这礼上法上都通,你去教导他,告诉他什么叫法,什么叫礼!再怎么着,他是浅姐儿的亲爹,看在三个孩子面上,你好教导教导他!”

成老夫人刚开口,姚侍郎就急忙躬下身子,成老夫人说一句,他答一句。李老爷后背都是冷汗,也顾不上柳姨娘了,跟着姚侍郎垂手躬身退出上房,大气不敢出。

“来人,带柳姨娘去大厨房吃饭。”成老夫人接着吩咐。

“你也太好性儿了!这样无法无天的贱人,就该立时提脚卖了……”没等李老爷和柳姨娘出门,成老夫人又扬声教训起田太太来。

柳姨娘羞愤欲死,她跟李老爷辗转外任这十几年,到哪家也没被小瞧过,何曾受到这样的羞辱?她一直觉得,她和正室相比,不过少了个名份。

李思汶呆站的傻了一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后园。

“你比你姐姐长的好看。”一个十六七岁的贵女坐到李思汶旁边,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

李思汶眨着眼,她刚才受到的打击太大,这会儿还迟钝得很,她是独女,哪有姐姐?噢!是了,她有个姐姐!她不是独女,她是庶出,庶出!

“我姓郑。”见李思汶还是呆呆的,郑桔觉得很有意思:“单名一个桔字。”

“你是清远侯府大娘子。”柳姨娘下功夫打听过姚家,李思汶自然知道柳夫人是清江侯府世子夫人柳氏堂姐,这位郑桔,是清远侯府世子长女,柳姨娘千叮咛万嘱咐过她,一定要想法结交且要交好的贵女之一。

“郑家姐姐过奖了,我哪有姐姐好看。”李思汶活过来了,急忙打点精神,陪出满脸笑容。

郑桔眼里闪过丝无趣,她是来逗呆子取乐的,呆子不呆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姨娘这种东西,就凭个颜色好,有其母必有其女,你是姨娘生的,当然颜色好。一看你这样儿就是姨娘养的。”

郑桔站起来,轻佻的弹了下李思汶的脸颊,昂然走了。

李思汶呆坐的笔直,只觉得整个人都木了。

第12章 老郑家的郑桔

李思浅和姚章慧在暖阁另一边。

“她常到你们府上来?”李思浅说的是郑桔,她虽然是第一次看到郑桔,却是第二回听到她的声音,前儿在靖海王府当众指责姚章慧和端木二爷一起来、挑事折辱姚章慧的,就是她。

“嗯。她就应了那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姚章慧开八郑家闲话:“老清远侯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除了老大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死了,其它五个儿子,一个个比老清远侯还能生!”

姚章慧和李思浅说话向来全无忌惮,从来不管什么大家淑女非礼勿讲。

“郑桔有三个弟弟、三个妹妹。她们府上到底几位小爷几位姑娘,我早就算不清了。老清远侯没本事,也不会经营,不知道他领过差使没有,反正清远侯府在他手里越过越穷,现在也不知道穷成什么样了。”

李思浅听的眨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府上现在就是个笑话窝儿,听说他们家都是两个、三个,还有四个姨娘住一间屋的。”

李思浅‘噗’出来了,这就是集体宿舍么!

“听我阿娘说,阿桔阿娘当年脾气性格都极好,郑家大爷死后,阿桔她爹就做了世子,下面四个弟弟个个不服,她阿娘又不厉害又没本事,这个家当的难为的不得了,磨了这么些年,人就越来越尖酸刻薄,现在我阿娘轻易不愿意见她。”

“老清远侯今年多大了?”李思浅话里有话,老清远侯一死,郑家就能分家了,分了家至少不用住集体宿舍了吧。

“六十几了吧,谁知道!三天两头病,一病就大张旗鼓的往各处递信,上个月我阿娘让人送了十二回药材点心!”

李思浅呛着了,这一家门都什么人哪!

“她,”姚章慧示意靠着窗户,无聊的看着景吃点心的郑桔:“整天在几家亲戚府里串来串去,就是不愿意回家,前儿听说要给你们接风,她就不请自来了,这一来至少得住上十天半个月,我阿娘说她也是个可怜人,不忍心赶她走,只交待看紧她。”

李思浅歪头看着姚章慧只笑不说话,姚章慧会意,俯身过去,声音低低:“我们和她自小就认识,大哥和聪哥儿都厌恶她厌恶的不得了,不怕!我阿爹大事糊涂,小事从来不糊涂,也不怕,就是看着她别在亲戚中间闹出事罢了。”

“你阿爹还打着让你嫁端木家老二的主意呢?”女孩子说话不歪楼是不可能的。

“我一说瑞宁公主的事,他就吓破了胆,提也不敢提了。你阿爹,怎么是那么个人哪?太不……咳,我太婆那脾气,你事先没跟他提醒吧?”姚章慧咳回说李老爷不好的话,孝字当前,子不言父过。

李思浅叹气摊手:“他又没问,再说,我压根就不知道他把柳姨娘带来了,怎么说?你不知道,我们家现在一分为二,我们一家四口,他们一家三口,各顾各,就差在院子里树堵墙了,他是真把柳姨娘当正房太太看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姚章慧感慨了一句,两人一起叹了口气。

窗前的郑桔呆站着,不知道看什么出了神。突然转身将吃了一半的点心扔到碟子里,整理好脸上的笑容,又过去坐到了李思汶旁边。

从姚家出来,田太太先看着李思汶被郑桔热情的送上了车,才带着李思浅上车出门。

姚章慧的大哥姚章智明年也要下场,和李思清会文去了,姚章慧二哥姚章聪和李思明被小高叫走,去城外看庙会去了,姚侍郎自然不会送李老爷出门,李老爷一个人讪讪的出了门,上了马,和来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李思浅隔着纱帘盯着她爹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情愉快的转过头。

成老夫人第一不喜欢姨娘,第二厌恶不守本份,柳姨娘在姚家这一番表演,成功的把自己黑到了地狱里!

李老爷回到桃花筑时,柳姨娘已经哭成了泪人,这回是真哭,双眼又红又肿,不是雨中梨花,而是淋水的烂桃了。

“老爷……”柳姨娘声音沙哑,李老爷看着两只烂桃,只觉得心里的烦躁浓郁了一倍都不止,姚侍郎的话又在耳鼓里咚咚的敲:“……如今朝里最讲究的,就是嫡庶分明!乱了嫡庶,你是不想活了!……两个儿子前程似锦……你误了自己,也要误了儿子……”

“好了!”李老爷厌恶的一声厉呵,吼的柳姨娘机灵灵打了个寒噤。

“去!叫二姐儿过来劝劝她!”李老爷紧皱眉头又向王嬷嬷吼了一句,转身就走。

柳姨娘不哭了,呆呆的坐在炕上,王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正犹豫不定,看到李思汶过来,急忙掀帘让进。

“阿娘!”李思汶抖落着一身喜气:“咦?阿娘怎么哭成这样?”

柳姨娘看着喜气盈腮一脸兴奋的女儿,心里升起股茫然的钝痛,原来,她的受辱,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姨娘看着二娘子,还有什么好难过的?这当父母的,不都是看着儿女活的?”王嬷嬷上前劝了句。

“阿娘!你知道我这一天都跟谁在一起,一起说话一起玩吗?我告诉你,是清远侯府的郑大娘子!”李思汶心里眼里只有她自己的喜怒哀乐。

“是吗?”柳姨娘想笑却没能笑出来,王嬷嬷忙指挥众丫头给柳姨娘净面换衣服。

“郑大娘子闺名一个桔字,就是桔子的桔!堂堂的侯府姑娘噢,对我可客气了,她知道的真是多!简直什么都知道!跟我说了好些京城贵女的笑话儿呢!对了对了,郑大娘子还说要请我游园,还邀我一起去做衣服……”

李思汶兴奋的满面红光,柳姨娘也渐渐有了精神,王嬷嬷说的对,不就是看着儿女活么,以后的路长着呢,京城也不是只有姚家一家……

李老爷又是人静时分才回来。

柳姨娘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柳姨娘,娇娇柔柔捧了汤水,低眉顺眼曲曲婉婉陪了不是。

李老爷心情大好:“……细想想,这事确实是你失了本份,妾就是妾,我虽宠你……我是说,我疼你就疼你个懂事,你若是因此生了妄心,那就是不懂事!”

“老爷教训的极是,是妾想左了,都是妾不好。”柳姨娘含着泪,这回是梨花雨。

“妾是为了汶儿,老爷也知道,汶儿是庶出,老爷又甘于清贫,向来不屑于在银钱上汲汲营营,汶儿往后这嫁妆……如今这样的世情,哪家说亲不先打听这嫁妆银子,妾是担心汶儿……”柳姨娘含泪仰望,楚楚可怜。

“万事有老爷我呢!”李老爷最享受这种被崇拜被依靠的感觉,话满满大包大揽:“你尽管放心,往后浅姐儿有的嫁妆,汶儿一件也不会少!”

柳姨娘喜不自胜。

她留心了这十几年,深知田家有多富有,那妮子的嫁妆必定少不了,田家从来不敢得罪老爷,只要老爷愿意,他想从田家挤多少银子,就能挤出多少银子!

汶儿有这些嫁妆傍身,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第13章 这事得解释!

第二天一早,李思浅挑了件酡色长裙,又寻了件厚厚的深妃色素缎面灰鼠斗蓬,正要出门,金橙引着杭嬷嬷进来。

李思浅急忙起身,杭嬷嬷紧几步笑道:“大娘子这么客气,要折了老婆子福份了!大娘子这是要出去?”

“和姚大娘子约了去大觉寺给大哥上柱香,再请根签。”李思浅笑语盈盈。

“签就别求了。”杭嬷嬷跟李思浅向来亲近,说话也随意:“大郎必是中的,不用求!这一匣点心是老祖宗挑给大娘子的,这是我们太妃挑的,这些,是我们王爷挑的,还有,明儿老祖宗设家宴,请大娘子和太太,还有两位爷过府,刚才已经禀了你们太太了。”

杭嬷嬷一连串交待完:“我就不耽误大娘子了,让金橙送送我就行。”

杭嬷嬷回到常山王府,径直去了大长公主居住的正院。

宋太妃果然在上房和大长公主说话。杭嬷嬷回了差使的事,停顿了片刻陪笑道:“还有个笑话儿呢,他们府上门房一听我说寻田太太,竟坐回去了,只冲我往西厢努努嘴,我正奇怪呢,谈大家的从西厢出来把我让进去,后来我实在好奇,就问大娘子的丫头金橙这是怎么回事,金橙说。”

杭嬷嬷神情古怪:“说她们府上,太太从寿春带来的人归太太管,老爷从任上带来的人归林姨娘管,说大娘子说了,这叫一家两治。”

“这也太混帐了!”宋太妃眉宇间浮起怒气。

“田太太倒还好,”大长公主却嘴角带笑:“浅丫头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还有明哥儿那个混小子。这位柳姨娘是个真正的蠢货!这一阵子多留心李家,有什么事儿赶紧跟我说。”大长公主又转头吩咐杭嬷嬷。

端木守志在大觉寺门口跳下马,将缰绳抛给小厮,几步跳上上马石,伸长脖子四下张望了好大一会儿,却什么也没看到。

端木守志跳下来,困惑的揉揉太阳穴,他到底是到早了,还是来晚了?还是先进寺找一圈,若是没有,必是来早了,那就安心在这门口等着就是。

直穿过三大殿,端木守志先沿着东线一间间往后找。

观音殿内有人在做法事,端木守志神使鬼差的探头看了一眼,却正正和听到脚步声回望的二哥端木莲生望了个对眼。

是大哥的追思法会,端木守志有些怔神。他记得阿娘好象说过一回,大哥死的时候太年青,算是夭亡,夭亡的人不宜多做法事……

“你怎么来了?”端木守志愣神间,端木莲生已经出了殿,冷着张脸,盯着他沉声问了句。

端木守志心里一阵莫名的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妹妹都很怕很怕这位二哥。

“找,找过来的。”端木守志往身后指了指。

“你有心了。”端木莲生一张冷脸仿佛春风拂过,冰凌碎裂,暖意涌现,连声音也柔和了。

端木莲生转身进殿,端木守志跟进去,恭恭敬敬上了三柱香。退后几步,又跪下行了磕拜礼。

端木莲生背着手,仿佛刚认识一般细细打量着同父异母的这位四弟:和老三颇为相似,只是嘴唇略厚,目光清澈,透着股子林王妃和老三都没有的忠厚温和。

“上了香就回去吧。”等端木守志行完礼,端木莲生温声吩咐。

端木守志答应一声,低头出了殿门,脚下微顿,转头看着背对着自己、长身玉立的二哥,不知怎的,心里涌起股酸涩,其实,二哥挺可怜的。

“逝者已逝,二哥保重自己。”端木守志转身回去几步,嗫嗫嚅嚅关切了句。

“知道了。”端木莲生意外而惊讶的看着去而复返的端木守志,停了停,又交待了句:“若有什么事,来找我就是。”

“嗯,那我先走了。”端木守志觉得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出来低头走了一射之地,决定还是到寺门口守着,反正守不到来,总能守到走。

端木莲生看着端木守志走不见了,才扭回头,心里涌动着股说不清是温暖还是感慨或是别的什么情绪,真是龙生九种,种种有别。

端木守志刚转过天王殿,迎面却撞上了李思浅和姚章慧。

“端木四爷!”姚章慧先招呼道。

“大娘子、大娘子!”端木守志欢喜的头昏脑涨,也不知道冲哪儿拱手乱揖。

“四爷也来寺里上香?”李思浅被他逗乐了,真是个腼腆孩子。

“是,是!啊!不是不是!不不不,也算是。”端木守志脸涨的通红,汗都出来了,他现在想不起来他到底来干什么了。

“是,二哥给大哥做追思法会,我来上柱香。”端木守志突然福至心灵。

“啊?”姚章慧不由瞪大了眼,忙转头看向李思浅。

这位早逝的世子是她堂姐夫,这追思法会总不好过门不上柱香吧?可上香,她又实在不想见那位二爷!

“不知者不罪,这都知道了……你陪我去上柱香吧。”当着端木守志的面,姚章慧也不好多说什么,伸手拉住李思浅,那意思非常明白,说什么你都得陪我去!

“在观音殿!”端木守志忙让开路,往后指了指。

端木守志盯着李思浅的背影,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脚差点踩空,目光还是舍不得移,挥着胳膊摸到柱子,靠柱子站住,直到目光被建筑档住,才长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在这里等她出来吧。

那天在后园梅林里,林家表妹的无礼,总得道个歉,还有林家表妹的事……他跟林家表妹没什么的!等会儿怎么开口最合适?

就说那天林家表妹有些无礼,他来陪个不是……不行不行!林家表妹得罪人,关他什么事?他道什么歉?这话不合适!那就说,那天在他们府里,让她受了慢待,特意来陪个不是……也不合适,那事怎么能算得上慢待?明明是林家表妹无礼,这么说岂不是避重就轻?

唉,这话到底要怎么说呢?要不就直接解释林家表妹的事?他一直把林家表妹当亲妹妹看的……这话更偏了,更不合适!

端木守志越想越苦恼,他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那天她受了委屈,他不陪个礼心里过意不去,二来,他也不想让她误会他和林家表妹有什么,他和她真没什么!可这话怎么这么难说呢?

“四爷!”小厮拉了拉想的出神的端木守志:“象是林二娘子的车。”

车上下来的果然是林明月,端木守志吓的差点跳起来,几步窜到香炉后,屏气看着林明月进了大殿,猫着腰窜得比兔子还快,出了寺门,跳上马就往京城方向狂奔。

要是再让她撞见他和林家表妹在一起,那他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14章 视而不能见

姚章慧和李思浅站在观音殿外。

李思浅一眼就看到了一身单薄的月白素绸衫,盘膝端坐的端木二爷。那一抹素白突显在一片黄红袈裟中,想不一眼看到都不容易。

姚章慧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李思浅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迈进了观音殿。

端木二爷微微侧头扫了两人一眼,重又垂下眼皮。

进了殿,姚章慧倒不那么紧张了,和李思浅一前一后掂香磕拜。

李思浅上了香,站到一旁,侧头看向端木二爷。

许是沐浴了佛法,这位二爷虽然还是一脸的冷若冰霜、拒人千里,可眉眼间的神情却柔和多了,略嫌薄的嘴唇没抿那么紧,也就显的没那么刻薄寡情了。

这位二爷这张脸长的真是蛮好看的,身材更好,是那种所谓穿衣显瘦……也不知道脱了衣有没有六块肉,嗯,肯定有!看他这姿态,行动敏捷,蕴满力量,听说他功夫好得很,说不定还有人鱼线……这身材比脸更好!

可惜,这位形神俱全的帅哥,脾气臭架子大,心狠手辣,薄唇寡情……唉,他也就这幅皮相拿得出手,咦,这人怎么越看越有种眼熟的感觉?她肯定没见过他,大概是因为帅哥们都长的差不多……

端木二爷无比分明的感觉到了李思浅肆无忌惮的打量,却并不怎么在意。作为一名统帅千军的常胜将军,他一直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只是,作为一个小姑娘家,敢这么放肆这么看他,她胆子倒不小!

姚章慧上好香,垂头低眉冲端木二爷曲了曲膝,推着李思浅,小步快挪,出了观音殿。

李思浅依依不舍的从端木二爷身上收回目光,高端帅哥是稀罕物,看不够啊!

转了个弯,姚章慧才松下那口气:“唉哟,腿又软了!我每次见他都怕的不行,阿娘说是因为他杀人太多,身上煞气重,说我命格轻,压不住才怕的,你怕不怕?”

“也有点怕。”李思浅想了下,肯定的答道,她刚才光顾看他的脸,想象六块肉和人鱼线,走神了,要是不走神,肯定也会怕的!

“他也挺可怜的。”李思浅感叹了句,姚章慧正要答话,迎面一阵香风,林家二娘子林明月一阵风般卷过来,越过贴墙让路的两人,挨殿推门张望。

“她这是找谁?”姚章慧奇怪。

李思浅笑眯眯:“还能找谁。”

姚章慧抿嘴笑:“都是刚才吓的,糊涂了,端木四爷不就在寺门口,怎么倒一路找进来了?”

“谁知道,兴许正好错过,兴许么……”李思浅拖着声音语里带笑:“你来我跑啊、你找我藏啊,人家玩的就是这种小儿女的情趣乐趣呢。”

姚章慧一边笑一边用力点头。

“林家大娘子看上了端木家老二,这位二娘子又看中了人家家老四,看来林氏二姝要改成端木二姝了。”李思浅和姚章慧是一对八婆。

“二娘子和四爷,林王妃必定千肯万肯,就怕林贵妃和江老夫人不肯,四爷是幼子,又不怎么出色,前程上有限,要是他家三爷还差不多。”姚章慧冷静分析。

“嗯,这倒是,那位江老夫人看起来精明得很呢。那林家大娘子和这位二爷,林王妃能答应?”

“答不答应由不得她,得看那位二爷和林相了。”

“林王妃要是不肯,就算那位二爷她没办法,林相那头肯定是有办法的,阻挠一桩婚姻可比搭桥牵线容易多了,不过……还有位瑞宁公主呢,说不定林王妃两害权衡取其轻,肯玉成林大娘子和那位二爷也说不定。”李思浅掰着手指头细细分析。

“瑞宁公主跟他……”姚章慧扭头看了眼观音殿方向,撇着嘴摇头。

“老实说,我对瑞宁印象不坏。”李思浅先表明立场:“虽然她非要把你赶出靖海王府这事太过份。”

“作为当朝最得宠爱的公主,只把我赶走算客气了。”姚章慧叹了口气。

李思浅笑起来,她最爱姚章慧这份明朗畅达,端木晴说自己霁月光风,姚章慧才是真正的霁月光风,将来也必定能耀个玉堂什么的。至于自己,李思浅最明白不过,她的霁月光风底下,全是弯弯绕绕的小心眼儿。

“我是觉得那位端木二不是良人。”

“嗯?”姚章慧兴趣来了,忙示意李思浅赶紧往下说。

“他打仗,可是以诡异狠辣著称的!这人啊,都有个基调,心性光明正大的人,狠辣也许能练出来,可绝对打不出诡异两个字。”

姚章慧大睁着眼睛不停的点头,李思浅曲起一根手指接着说:“这是一,第二,咱们一定得忘掉的那番话里,大皇子劝他说他大哥是病死的,让他别想了,他怎么说的?说要一直想到不用想为止,你细品品这话,不用想为止!”李思浅重重咬着最后五个字。

“你的意思是?”姚章慧有点明白又有些糊涂。

“嘿嘿。”李思浅干笑几声:“想到……不用想,什么时候不用想?你要是有仇,什么时候不用想了?”

“当然是报完仇……”姚章慧也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想也不想的答了半句就呆的一张脸定了格。

“嘿嘿,”李思浅笑的意味深长:“这个人,性子诡诈,心机深沉。别的就不用说了,就这两条,他要是真疼真爱瑞宁公主还好,要是有点别的什么想法,瑞宁公主这颗天真傲慢的掌珠,拿什么压他?拿公主身份?嘿,公主虽然尊贵……”李思浅拖着长腔没再往下说。

“唉,这话也是,算了算了,咱们不管这个,他娶谁不娶谁不管咱们的事!还是说说你吧,你有看好的人家没有?我是说,你阿娘有看好的人家没有?还有你二哥,还没看中人家?”

“二哥说现在不想成亲,阿娘被他烦死了,说不管他了。你呢?你阿娘有什么想法没有?”李思浅没答自己的事,一提婆家她就想起小高,一想起小高她就烦躁,难道她真要嫁给那个二货?

两人说着闲话,挨个殿里上了香,就出寺上车,往京城回去。

没走多远,端木守志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冲着两人的车子高叫:“真是巧!”

确实,巧!

李思浅大睁眼睛看看端木守志,又看向姚章慧,姚章慧笑容明快:“真是巧!咦?林二娘子没和你一起?我们刚刚在寺里遇到二娘子了。”

“没……啊?是吗?我不知道……没碰到她。”一提林二娘子,端木守志浑身不自在。

李思浅看出点儿意思了,眼珠在端木守志和姚章慧身上转过来转过去。这两只倒是挺登对,这位端木家老四长相好脾气好,看这腼腆劲儿,以后肯定压不住阿慧,就是不知道这志趣心性上……

不行!这位老四再好,他们府里那潭水太黑太深,他娘绝对是杀人不见血骨灰级宅斗高手,阿慧这样光明正大的心性,妥妥的不是对手!还有那位二爷,那心思那打算……越品越让人脖子后面阴风嗖嗖。

算了!人再好也不行,这个世道,嫁人那是七成嫁家,三成嫁人!

唉,这位帅哥的心思,她只好啥也没看见喽!

第15章 抢你不客气

李思浅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的端木守志又是难受又是甜蜜,一颗心砰砰跳的象擂鼓,脸上一阵阵发烫,打好的腹稿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确切的说,他这几天着急要见她的种种理由统统飞不见了,仿佛就是为了见她而要见她。

李思浅打量端木守志的目光越来越放肆,因为端木守志几乎不敢看她,就是看一眼,也是飞一眼赶紧逃,李思浅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端木守志的脸越来越红。

连心性阔朗的姚章慧也觉出不对了,正要问一句,却听到后面隐隐有呼喊声传来。

李思浅忙探头往后看,后面一队车马,最前面一马一人一边疾奔,一边冲她们这边挥着手高喊:“四爷!”

端木守志瞪圆双眼,恼的眼珠都红了,咬牙叫了句:“我,先走了!”说完就纵马狂奔。

姚章慧呆了:“这演的是哪一出?”

“这个么,就是一个追,一个逃喽。”李思浅慢慢悠悠意味深长。

李思浅到家,先直接去正院,陪阿娘吃了饭才回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门,金橙就迎出来:“大娘子你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李思浅边走边问。

“大娘子刚走,桃花筑就来了个婆子,说柳姨娘要问问常山王府的事儿,免得明天二娘子失了礼,我哪敢跟她们去,只好说大娘子有吩咐,她不在时我们统不许乱跑,大娘子规矩严,我们不敢违了,若一定要立刻就去,请她去太太那边禀一声,太太打发人吩咐了,我们才敢去呢,那婆子走了就没再来。可刚大娘子进府时,那婆子又来了!”金橙咬字清楚节奏分明,语速还比常人快得多。

“人呢?”李思浅停步问道。

“我和她说大娘子规矩严,又抓了一把大钱给她,让她先到半月亭等着。”

“嗯,”李思浅沉吟了片刻:“丹桂走一趟吧。”

“怎么说?”丹桂答应了又问道。

“她要打听的,不外乎大长公主和宋太妃的喜好,大约还有高王爷的喜好。”李思浅嘴角往上弯起:“择能说的实说,至于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你自己掂量就行。”

丹桂抿嘴笑应,转身去了。

第二天,虽然大长公主说了府里无人相陪,不便请李老爷过府,李老爷还是骑着马一路招摇将田太太三人三辆车送到常山王府门口,看着车子进了二门,才拨转马头,一脸荣光的走了。

田太太在前,李思浅落后半步,和李思汶并肩,进了大长公主居住的正院上房。

大长公主斜靠在南窗下的大炕上,正和坐在炕前扶手椅上的宋太妃说话,见田太太进来,直起上身高兴道:“你可算来了,大半年不见,可把我们娘俩想坏了,你不在,平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老祖宗天天念叨,说你不来陪她说话,阿浅也不来孝敬她,这日子没意思,早知道就晚半年,跟你们一起进京了。”宋太妃边起身让田太太坐边笑道。

田太太和常山王府这两位老祖宗相交多年,熟捻之极,见了礼就坐到宋太妃对面,仔细打量着大长公主:“老祖宗气色好得很。”

“我刚说你阿娘不陪我说话,这日子难过,你阿娘就说我气色好,她这意思是说我不是真想她喽?”大长公主板着脸看向李思浅。

李思浅笑盈盈道:“太婆又想阿娘又想我,气色还能这么好,那肯定是大哥哥最近很懂事,至少没惹事生非!”

“我就说这孩子聪明!”大长公主眉开眼笑。

李思浅拉着李思汶往前一步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叫思汶,阿汶……”

不等李思浅说完,李思汶已经曲膝见上礼了:“汶儿请太婆安。给干娘请安。”

大长公主眉头微皱又舒开:“拿上等荷包赏她。”

宋太妃面上掠过层不悦,她只认过浅姐儿这一个干女儿!

“前儿凌云楼文会,听说清哥儿去了,文姐儿他爹急急忙忙就赶过去了。”宋太妃示意丫头拿了个荷包给李思汶,自己只管和田太太说起了闲话。

李思浅忙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个文姐儿是宋太妃嫡亲侄女儿宋叶文,也是大哥已经说定、就等春闱后下定成亲的媳妇儿。

“见到了?”田太太闻言,上身前倾,带着七八分紧张问道。

这桩亲事是宋太妃做的媒人。

二月里,宋叶文阿娘邵夫人打着给大长公主过寿的旗号,带着宋叶文赶到寿春城相亲,娘俩都看的十分满意,可宋叶文的阿爹、宋太妃的兄长、工部左侍郎宋威宁还没见过准女婿李思清,若宋侍郎看的不满意,一个‘不’字,这桩亲事就得泡汤。

田太太对这个儿媳妇、这门亲事可是十二万分的满意!

“瞧瞧你!”大长公主横了田太太一眼:“自家孩子什么样,你自己还不清楚?就咱们清哥儿那样的,论品行、论才情、论长相,哪一样不是好的没得挑?”

“这么些年,我头一回听大哥那么夸人。”宋太妃被田太太紧张的笑起来:“说那孩子不是凡品,有宰相之才,特特到我们府上谢我来了。”

田太太长长松了口气。

“京城人最爱附庸风雅,一进冬月,凡下雪必有文会,别老让清哥儿关在屋里死看书,他那些学问足够了,不用再学,我跟文姐儿她爹说了,让他挑几户人家带清哥儿去走动走动,那可比什么都强!”大长公主话里有话。

李思浅听的明白,挑的这几家,这个走动,必定和明年的春闱有关,这确实是比什么都强。

她得替大哥表达下谢意,李思浅笑盈盈站起身,去捧大长公主面前的茶杯,不等她手伸到,李思汶敏捷之极的冲到她前面捧起杯子:“姐姐坐着!我来!太婆您喝茶。”

李思浅愣了,大长公主吓了一跳,田太太神色如常,眼皮却垂下了,宋太妃抬手按在眉间揉了揉。

“这丫头跟在谁身边长大的?”大长公主没接杯子,看着田太太明知故问。

“一直跟在她爹和柳姨娘身边。”

第16章 先下手为强

“嗯,”大长公主调转目光看向李思汶:“既是姨娘教养的,大约以为不管什么,只要你想要,就敢动手抢,就能抢到手。到底读书少没见过世面,这人的际遇缘分哪是抢得到的?各人有各人的福份,你一个庶出姑娘,这十几年跟在生身父母身边,独养女儿一样长大,已经是天大的福份了,做人要知足,要守本份。”

“太婆……”大长公主的话,李思汶听的最懂的,就是庶出两个字,顿时委屈万分。

“叫我老祖宗。”大长公主冷脸了:“我是浅姐儿的太婆,可不是你的!”

李思汶被大长公主一个冷脸吓的小腿肚哆嗦。

李思浅拿过她手里的杯子,拉着她退后坐下,又示意丫头倒了杯茶塞到李思汶手里:“老祖宗教导你,是为了你好。”

李思汶猛转头怒目李思浅,都是她!必定是她设套害她!

可在这里,她不敢发脾气。

大长公主扫了眼李思汶那一脸的怒容,移开目光,和田太太说起闲话,她才懒得多理会这么个小丫头片子。

宋太妃眉头皱紧,示意侍立在旁的大丫头萱草:“你带她到园子里转转,别走远。”

“她怎么不去?”李思汶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点着李思浅,也不知道是质问萱草,还是在质问宋太妃。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李思浅退后半步,侧身坐到炕上。

她们家这点破事,大长公主和宋太妃一清二楚,用不着她再上前违心做好人。

“你走一趟,把她送回去,跟她们老爷说,就说我的话:所谓教养,教在前,养在后,这孩子万不可一味娇纵,让他看着她好好抄几遍弟子规吧。”大长公主吩咐杭嬷嬷。

杭嬷嬷曲膝答应,走到李思汶面前笑道:“二娘子若能走得动就自己走,若实在走不动,我让人抬你回去也成。”

李思汶‘呼’的站起来,冲着李思浅,紧紧攥着拳头,两眼喷火,那样子,恨不能冲上去咬李思浅一口。

李思浅迎着她的目光,暗暗叹了口气,她爹转来转去的做知县,这位二娘子辗转各地,在一县之中称王称霸、唯我独尊惯了,到了这权贵多如牛毛的京城,竟然还是这幅德行,唉!

李思汶是一路哭进桃花筑的。

李老爷回到桃花筑时,李思汶喉咙都哭哑了。

“老爷,你劝劝她吧,这么哭……妾的心都要碎了。”柳姨娘盈盈垂泪无助哀求。

“这是怎么了?”李老爷摸不着头脑。

李思汶一头扎进她爹怀里:“阿爹!她们欺负我,欺负我!”李思汶这愤怒实实在在,脚跺的‘咚咚’响。

“太婆……老祖宗刚一见我,特别喜欢我!她嫉妒我!她和她娘一起使坏,她们就当着我的面,明着使坏!不让老祖宗喜欢我!阿爹,我又没惹过她们!阿爹!”

“老爷,咱们汶儿怎么样,老爷还不清楚?这么些年,见过咱们汶儿的,哪一个不是爱到心眼里?这事都怪妾,我知道。”柳姨娘掩面垂泪,腰肢款款靠到李老爷身上,委屈万状:“老爷有多疼妾,她就有多少恨,妾心里只有老爷,自知对不起她,她怎么对妾,妾都无怨,可汶儿……汶儿无辜啊。”

柳姨娘泣不成声。李老爷心如刀绞。

“我就知道这个贱人……她没那么好心!”李老爷愤而拍桌。

“老爷!”柳姨娘眼含热泪满怀期待的看着李老爷。

“阿爹一定要好好教训她!打死她!往死里打!打死她!”李思汶咬牙切齿。

李老爷沉吟不语。

柳姨娘眼珠转了半转,抬手虚拍了下李思汶:“你这孩子,怎么能说这样的气话?那是你嫡亲的姐姐,她再怎么样,你都要友爱。老爷,汶儿的性子你知道,最仁义厚道,她是气急了才这么说,你瞧瞧,都把汶儿气成这样了……”

李老爷沉吟却不是因为这个。

回京这些天,一来他发现象他这样的五品官在京城实在太多了,二来,他听到的这样那样的话都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六部,若上头没人,就是做死也没有出头之日,他的上司,工部左侍郎宋威宁,是常山王府宋太妃嫡亲的兄长。

若是田氏肯替他用用心,搭上宋侍郎不过举手之劳,若能和宋侍郎攀上关系,有他关照,他在工部还怕什么?他这前程不说一片光明也差不多了。

“这事……”李老爷含糊了。

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他既不愿意跟柳氏说进京之后无人理会的失落和这几天在工部的不顺,更不愿意提他想让田氏帮忙的打算,一个字也不愿意提,这些事让他有一种难堪的感觉,特别是在柳氏母女面前,仿佛多说一句,都会严重影响他在柳氏母心目中的伟岸形象。

“大长公主那么尊贵的人,喜怒无常也是常理,算啦,都是一家人,回头我说阿浅几句,你昨天不是说想到撷秀坊做几件时新衣服,想去就去吧,你也去!”李老爷慷慨的示意柳姨娘:“刚到京城,你们娘俩是该好好做几件时新衣服穿。我去沐浴,柳氏好好劝劝汶儿,什么大事。”

李老爷话没说完,人已经施施然进了净房。

“阿娘!”李思汶气结,她爹这是在敷衍她!

“别闹了。”柳姨娘按住女儿,这些年,她摸的最透的,就是李老爷的情绪,看这样子,再怎么也没用了。

“阿爹怎么能这样?他怎么……”李思汶还在蹦。

“汶儿!”柳姨娘声音严厉。

是啊,为什么?从进了京城,他一天天在变,为什么?

“阿娘只生了你一个。”柳姨娘找出原因了:“姓田的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儿子还中了举,若是明年春天再中了进士……”

柳姨娘咬紧嘴唇,如今已经这样了,若是老大再中了进士,往后还有她们娘俩的活路?不行,她不能这样束手待毙!

“再中了进士怎么了?能怎么样?还能怕他了!”李思汶脖子梗着很是不屑。

柳姨娘又气又怜的拍了她一巴掌:“你这个傻孩子!你看看你爹,这才中个举人,对那边就这样了,要是再中了进士……”柳姨娘银牙咬碎:“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中这个进士!”

“啊?怎么不让他中?”李思汶又是惊讶又是兴奋。

“你别管了,有阿娘呢,回去歇着吧,让岫云好好给你敷敷眼。”柳姨娘送走女儿,坐在炕上,细细盘算。

第17章 有钱就有朋友

李思汶受了委屈,这口气又没能出来,从早上起就砸东西打丫头闹的翠梦阁鸡飞狗跳。

午后,门房婆子一溜小跑进来禀报,清远侯府郑大娘子遣人送信来了。

李思汶呆了呆,立刻容光焕发,赶紧吩咐请。

婆子进来禀了,原来是郑桔要邀李思汶明天去撷秀坊试衣服,李思汶忙不迭的连声答应,吩咐岫云拿双封儿赏了婆子。急忙忙往桃花筑找柳姨娘报喜信外加讨主意去了。

第二天,李思汶足早了两刻多钟,就在撷秀坊等着了。

郑桔却足足晚了两刻钟才到。

“你怎么才来?我都喝了三遍茶,吃了两遍点心了。”李思汶急忙迎出去。

郑桔一下子沉了脸:“这出门有出门的规矩,二娘子当我们府上跟你们家一样,说走抬脚就能走的?若等不得,二娘子只管回去,我是来看衣服的,又不是来看二娘子的。”

李思汶被她这一番毫不客气的抢白呛的眼泪汪汪,可想到阿娘的嘱咐,忍下眼泪陪笑道:“我就说说,哪里等不得,她们拿了好些衣服料子过来看,我都没觉着,你就来了。”

“哼。”郑桔高抬下巴从眼角白了她一眼,越过她径直进屋,昂然吩咐道:“听说这一阵子出了不少时新样子,拿来我瞧瞧。”

撷秀坊的两个婆子斜着郑桔,哼唧了一声,俩人谁也没动。

清远侯府穷困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郑家人隔三岔五的过来看衣服看料子,可从来没买过,若是郑桔自己来,撷秀坊不能不让她进门,可也没哪个婆子肯接待她,谁愿意明知道一分钱生意做不成,还白陪这么位尖酸刻薄的姑奶奶一看大半天。

“还不赶紧去拿!”李思汶厉声呵斥。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不情不愿的将李思汶看过的那堆衣服料子又捧了过来。

“她们说这件是今年刚刚出来的,我觉得这铺金衬着大红特别好看,就订了一件。”李思汶一脸讨好的凑上去。

“这么俗气的衣服你也订?”郑桔满肚皮酸水,嘴角撇成个八字,抖着手里的铺金长袄鄙夷李思汶。

李思汶一张脸涨的通红,撷秀坊的婆子不干了:“唉哟哟,郑大娘子可不能这么说,这件铺金袄子可不止李二娘子一个人订,林丞相家二娘子也订了一件,是嫣红底,靖海王府的二娘子订了件月白底的,说是上元节那天穿,大娘子也该订一件才是呢,就用月白底,等上元节的时候穿出去,一群侯门小娘子,多少齐整呢。”

明知道郑桔买不起,婆子这话就是挖苦的意思了。

郑桔脸涨的通红,李思汶却听的眼睛亮亮:“郑姐姐订一件吧,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灯,就象姐妹一样。”

“我才不买这种俗气透顶的东西!”郑桔将铺金袄子摔在几上。

婆子呵呵笑着拎起袄子:“二娘子别劝了,他们府上衣服都是有定例的,可多不出来。”

“那我买了送给姐姐好不好?”李思汶满脑门子都是上元节一群侯门小娘子,其中就数她最出彩的场面,急吼吼的央求。

这样的铺金衣服,一件要上百两银子!

郑桔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婆子也呆呆的看着李思汶,敢情她看走了眼,这位土的掉渣一口外地话的小妮子还是个豪客!

“两位小娘子一人一件最好不过,大娘子贵气,就用象牙白的底,二娘子这么好看,跟天仙一样,就用银白,唉哟哟,两位小娘子一起出去,那不得满街哄动啊!”婆子赶紧奉承。

郑桔眼珠转了半转,掂起袄子又舒开手:“还是算了,这袄子最挑裙子,我今年做的新裙子虽多,竟没一件配得上的。”

“那咱们做一身!要不连斗蓬一起,就做银狐里好不好?姐姐就给我个尽心的机会,我看姐姐比亲姐姐还亲呢。”李思汶赶紧跟上,银子不是问题,送不出去是大问题。

撷秀坊的婆子呆看着李思汶,亲眼见识了什么叫钱多人傻。

“我就爱妹妹这样的人品气度,实话跟你说,这京城的贵女,还真没有几个我能看上眼的,别看什么林家王家的双姝单姝的,跟妹妹差了不知道多少,世人眼拙……”郑桔从李思汶那儿收了一堆贵重衣服,这态度变化之大,让李思汶受宠若惊、喜的发晕。

撷秀坊的规矩,向来是先收齐银子再动手裁衣。

这帐单被管事婆子熟门熟路的送到田老爷子的心腹管事、这十几年来随李老爷到处转任、专一给李老爷一家三口提供付帐服务的黄大掌柜手上。

身团团面团团一团和气的黄大掌柜接过帐单子扫了一眼,笑眯眯的将帐单子又递到管事婆子手上:“我们东家传了话,如今你们府里有我们姑奶奶当家,这帐单子就不用从我们东家这儿过了。”

管事婆子糊涂了,这什么意思?他们东家不就是她家老爷么?这个姑奶奶是谁?

管事婆子回去和柳姨娘禀了,递上单子奇怪道:“什么他们姑奶奶当家,这帐单子他们就不接了,那不是咱们老爷的铺子吗?他这话什么意思?反了天了!”

“行了!”柳姨娘烦躁的打断了婆子的话:“放下,你先出去!”

“是!”婆子急忙闭嘴,退了半步,不得不小心翼翼道:“姨娘,撷秀坊的人在外头现等着领银子……”

“这衣服还没做呢!领什么银子?!”柳姨娘的火冒上来了。

婆子哆嚏了下:“回……回姨娘,说是他们的规矩,拿齐了银子才肯裁。”

“什么混帐规矩!”柳姨娘怒声呵骂,婆子低头缩肩准备死捱这一顿风暴。谁知道柳姨娘的骂声戛然而止。

这是京城,有无数权贵,她这桃花筑再华贵也只是偏院,正院还有位正头太太……

柳姨娘强咽下心头的恶气:“去找捧琴拿银子,外头帐房的事过一过再说!”

老爷这几天心情不大好,汶儿这一趟竟做了一千五百多两银子的衣服,这笔帐,得找个机会再给老爷看。

银子,就先垫上吧。

第18章 俸禄风波1

谈大家的脚步紧匆进了晚睛轩。

“大娘子,今儿户部派俸禄,那边的管事沈婆子正在领呢。我家二小子一直守在户部门口,亲眼看到的。”谈大家的脸上带着丝丝愤然。

老爷的俸禄不养正头的太太儿子,竟全交在那个贱人手里!

李思浅眼睛微眯,两根手指节奏分明的敲着炕几。丹桂紧瞄着李思浅的手指,见越敲越慢,最后定在那里,知道李思浅拿定了主意。

“让谈大带几个人,拉上大车,去户部领阿爹的俸禄去,绕几条路过去,不急,别撞上沈婆子,告诉谈大,这俸禄无论如何都要领到,领不到就不许回来。”李思浅吩咐谈大家的。

谈大家的一脸错愕,这俸禄都领走了,还怎么能一定领到?谈大家的连眨了十几下眼,恍然明白,这哪是去领俸禄,这明明是去闹事么!

“大娘子放心!那太太那头?”谈大家的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身问了句,李思浅摆手道:“有我呢,快去!”

“小棠走一趟,去太学找二爷,悄悄跟他说一声:发动了,赶紧到会宾楼!”谈大家的前脚出门,李思浅的吩咐一道接一道:“金橙赶紧去一趟常山王府,跟杭嬷嬷说,烦她赶紧遣人去领她们王爷的俸禄,多去几个人,挑机灵的!”

“告诉来庆,守好老爷,该找到他的时候,一定要找得到!”

“告诉来喜家的,把沈婆子拦在角门外,连人带东西一起拦下,随她怎么说,总之要拦下,不许进也不许走,还不能惊动了人,一直拦到衙门来人把她带走为止。”

“告诉来福,从现在起,隔绝桃花筑和翠梦阁两处,不许进,也不许出,别问我怎么说,让他自己想办法!什么时候解除隔绝听我的信儿。”

“告诉来安,赶紧去寻黄大掌柜,告诉他,一会儿说不定我就要打官司了,让他到京府衙门候着去!要悄悄儿的,不能让人觉察了!”

李思浅一迭连声的发号施令,丹桂、金橙等人一路小跑往各处传话。

谈大/比他媳妇精明多了,听他媳妇原原本本传了李思浅的话,不过眨了两下眼,就明白李思浅的意图。也不急,仔细挑了三四个嗓门亮、会说话的小厮,赶了两辆大车,出了府口,一路走的不紧不慢。

到了户部领俸禄的侧门口,谈大客客气气上前道:“烦劳各位,小的是新任工部员外郎李老爷讳燕广府上的管事谈大,领了我们太太的吩咐,过来领我们老爷的俸禄。”

捧着册子发俸禄的户部赵书办呆了:“你们不是来领过了?刚刚领过!”

“官爷真会开玩笑,小的头一趟到贵衙门,难不成刚才官爷看到小的了?”谈大呵呵笑着,仿佛赵书办说的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儿。

“不是你,是一个婆子,已经关领走了,赶紧走吧!”赵书办眼看后面又有人来领俸禄,不耐烦的冲谈大连连挥手赶人。

“官爷!您该不会是把我们老爷的俸禄错发给别人了吧?要不就是官爷被人骗了,或者是官家欺负我们老爷刚进京城……”谈大也急眼了,声音高了一个八度,这话也说的不好听了。

“放你娘的屁!”赵书办也急眼了,跳脚骂了句。

“领不到我们老爷的俸禄,我回去怎么交差?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我们老爷的俸禄给我,我就……我还……我还就不走了!”谈大一屁股坐到了堂官面前的桌子上。

赵书办气了个仰倒。

旁边小吏忙上前连解释带恐吓:“我们发俸禄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断不会发错,肯定是你们府上差使领重了,你先回去看看,确实领走了!”

“不可能!”谈大声音极其响亮:“刚这位官爷说,是一位婆子领走的,我们府上外面往来结帐采买,从来没有用婆子当差的例,大家伙说说,谁家府上派个婆子来领爷们的俸禄?再说了,我们太太治家严谨,谁领什么差使从来不许错半分,领重了?这不是笑话儿?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说个明白,我就报官!”

后面不知道哪家府里的下人开始帮腔:“可不是,我替我们王爷领了小两年的俸禄了,从来没见过有婆子来领俸禄的,错了就认个错,赶紧补给人家。”

赵书办这回真急眼了:“确是你们府上,说是你们奶奶打发她过来领你们老爷的俸禄,你们老爷什么级什么品,该多少米多少炭多少绢折多少银,一清二楚……”

“你们听听,这是胡说吧?我们府上就只一位太太,哪有什么奶奶?我们大爷、二爷还没成亲呢,再就还有两位姑娘,哪来的奶奶?瞧瞧,露馅了吧!”谈大抓住话缝大叫。

巷子里一片哗然,赵书办脸都白了。

“报官报官!光天化日之天,竟有人敢骗领朝廷命官的俸禄银子!这可是天子脚下!这还得了了!赶紧报官!”谈大使了个眼风,几个小厮扯开嗓子叫开了。

大冷的天,赵书办急出了一头冷汗:“快去!去问问,那婆子往哪边走了,快去追!必定走不远!”

几个小吏杂役急忙去追去问。有几个机灵的小吏,悄悄进去寻上官去了。

会宾楼上,李思明气还没喘匀,赶紧伸长脖子紧盯着楼下那条巷子,见几个小吏追出去了,冲小厮五知挥手:“快去京府衙门报案,就说户部有内贼,里应外合把咱们家的俸禄骗走了!”

“哎!那状纸呢?”五知冲出几步又猛转头问道。

“笨!衙门口肯定有人,快去!”

“哎!”五知几步跳下楼,往京府衙门跑的飞快。

五知奔到京府衙门,还没站稳,就听到来安叫他:“五知!”

五知一个急转扑到来安面前:“安爷!咱家的俸禄被户部的人里应外合骗走了,二爷让我来报案。”

“大掌柜?您看?”来安没答五知的话,却转头看向身后的黄大掌柜。

“你跟我来。”黄大掌柜示意五知跟着。身子虽圆润,脚步却快捷无比,带着五知从偏门进了京府衙门。

第19章 俸禄风波2

五知跟着位师爷,径直进了关知府屋里。

师爷示意五知站在门口等着,自己上前,先三言两语说了李家这俸禄的事,再上前几步,俯到关知府耳旁叽咕道:“照理说,犯不着因为这点小事得罪户部,可这李家,就是和高王爷形影不离的那位李二爷家,听说已经惊动了高王爷府上。”

关知府上身一下子挺直了:“此是大事!把人家俸禄发没了,这大过年的,这不是要命吗?这事明摆着是户部的不是!走,赶紧瞧瞧去!高王爷到了没?他老人家那么忙,怎么能让这些小事烦着他?”

师爷心领神会,赶紧出去点了几个眼皮活络的衙役和书办,一行人出门上马,往户部衙门紧赶。

户部侧门口,分管六部官员俸禄的陆侍郎眉头拧成了团,一会儿烦恼的看看拉着常山王府管事大声诉苦的谈大,一会儿焦急的往巷子口张望。

事儿明明白白,这个谈大确是工部员外郎李燕广府上的管事,李家确实只有一位太太,两个爷们都还没成亲!哪来的什么奶奶?

难道这京城的骗子真猖獗到敢到户部骗领官员俸禄了?这京府衙门是干什么吃的?回头一定要好好参他一本!

那婆子和俸禄可千万要追回来啊!陆侍郎一个劲的许愿祈告,这要是追不回来,就算参下关知府,自己也逃不过一个失察之罪……

李思明将会宾楼二楼窗户推开半条缝,不敢往外探身,只好掂着脚尖伸长脖子紧盯着底下巷子里的动静。

那条窗户缝太窄了,王爷小高根本凑不上去,急的在李思明身后又窜又跳:“怎么样了?人来了没有?都谁来了?你倒是说话呀!是不是该我出场了?”

关知府一行和揪着沈婆子、押着那几车俸禄的户部差役在巷子口差点撞上。

陆侍郎一眼看到沈婆子和那几车俸禄,眼眶一酸,竟差点掉泪。菩萨保佑,可算追回来了!

“五畏!”李思明一声喊:“快去寻老爷!就说咱们家俸禄被户部扣了,请他赶紧过来!”

小厮五畏一声‘哎’,跑的飞快。

“我什么时候出场?现在?”小高兴奋的两眼放光。

“等着!”李思明一巴掌拍开小高,掂着脚尖伸长脖子继续往下看。

赵书办看清楚了沈婆子,一口气放松,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人截回来了,他的清白也就截回来了。

“陆侍郎,听说户部发放俸禄出了岔子,让人骗了?”关知府跳下马,人没站稳,先极不客气的扬声问了句。

刚转进巷子没走几步路,他就认出了一脸同情安慰谈大的那位,正是常山王府的外管事。这态度一定要亮明摆正!

陆侍郎一声冷笑:“关知府来的正好,我正想找你问个清楚,这骗子竟骗到了户部衙门,你这知府是怎么治理京城的?”

“若没有内贼,这么个婆子,能骗了你户部的积年书办?若她这样的也能骗倒你的书办,那就……呵呵!”关知府一句不让,满脸讥讽。

两人眼看要呛起来,赵书办急忙上前左一揖右一揖再左一揖再右一揖:“两位爷,还是先问案子,人赃俱在,先问个清楚。”

得赶紧问清楚还他个清白啊!

陆侍郎和关知府同时冷‘哼’了一声,一左一右昂然坐下,差役按着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沈婆子跪下。

“你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士,做何营生?从实招来!”关知府‘啪’的拍了声桌子,抢先开口,厉声呵问。

“小妇人姓沈,陈县人,在工部员外郎李老爷府里当差。”沈婆子这一番话听的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关知府指着谈大:“叫谈大是吧,你过来认认,这是你们府里的仆妇?”

“回关府尊。”关知府问话的空儿,谈大飞快的转了无数心思。

要是认下她是他们府里的婆子……这不成了自己的不是了?不能认!要是不认,往下怎么说……唉哟,赶紧答话,下面怎么说再说吧!

“小的不认识。”

“咦?你是……谈大?”见谈大瞪着两只大眼说不认识自己,沈婆子困惑了。

陆侍郎拧眉发愣,这事有点不对头,这婆子要是骗子,连人带赃被抓回来还这么淡定,这胆子也太大了,看样子她认识这个谈大……

“这婆子胆大包天!人赃俱获,竟然还敢冒充李府下人!”也不知道关知府在和谁说话,说着说着,‘啪’的又一拍桌子:“兀那婆子!老实交待!你的同伙是谁?是谁指使你骗领李员外郎俸禄的?说!”

沈婆子懵了:“这位大老爷,我领我们家老爷的俸禄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就成了骗领了?”

陆侍郎盯上了谈大,关知府也懵了,这什么话?她领她们家老爷俸禄不是一年两年了?

“呸!胡说!”谈大心一横,先啐上一口,再咬牙反驳:“你既说你是我们府里的,那我问你,是谁让你来领俸禄的?”

“我呸呸呸!你算个什么东西!”

自从两处狭路相逢挤在一个府里到现在,桃花派一向稳稳压过正院派好几头,作为桃花派中坚力量、深得姨娘信任的管事婆子,她沈嬷嬷什么时候把谈大放眼里过?谈大啐一口,她少说也得还三口!

“沈氏!你既说是李府下人,是谁让你来领俸禄的?”关知府立场坚定的站在报案的谈大、也就是常山王府这边。

“你不是说你们奶奶让你来领的,你们奶奶是谁?”旁边赵书办忍不住插了一句。

“回大老爷,奴婢是奉了我们姨娘的吩咐,我们姨娘是得了我们老爷的吩咐的!”沈婆子也算见过几分世面,知道姨娘这两个字拿不上台面,赶紧多了一句,把李老爷这张虎皮扯出来。

“那你们奶奶就是你们姨娘了?”赵书办火大了,直着喉咙吼了一句。

第20章 俸禄风波3

沈婆子横了他一眼,作为堂堂五品官府里的婆子,她根本不把一个不入流的书办放眼里。

“府尊,我们府上一向是太太主持中馈,一个姨娘,能越过我们太太,打发人来领我们老爷的俸禄,小的见识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这是个刁妇,看样子不用刑不行!”这么大功夫,谈大的思路早就理顺溜了,直指重点。

“嗯。”关知府捻着胡须点头。

沈婆子急眼了,指着谈大开骂:“贼汉子!狗东西!你睁着俩眼说瞎话,也不怕烂了舌头!太太管家只管你们那一份!什么时候敢管过我们姨娘?老爷什么时候让太太领过俸禄?老爷的俸禄、老爷的银子,从来都是我们姨娘领、我们姨娘管!领了十几年了你能不知道?你睁着俩大眼说瞎话!太太算什么……你个狗东西算什么东西!找事找到老娘头上来了,你以为你是太太的人姨娘就不能怎么着你?我呸!算什么东西!照样揭了你的皮!这满府!姨娘一句话,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婆子越骂越痛快,听呆了一巷子的人。

陆侍郎长舒了口气,掸了掸衣襟,他已经听明白了,哪情这是家务事,太太和姨娘争俸禄,竟拿他们户部当了靶子!是可忍……算了,还是忍了吧。

陆侍郎瞄着一脸坚定站在谈大身边的常山王府管事,咽下了那口恶气,这事有常山王府搅在里面,算了算了,又不是没当过池鱼,就当看场热闹了。

不过工部这位新来的员外郎真够混帐的,宠小妾哪是这么个宠法?简直是不想活了,此等蠢人,以后得远着点……

关知府当然也听明白了,他审案子一向以有急智著称,‘啪’的又一拍桌子:“此婆子身份未明,来人……”

没等他吼完,巷子口一声怪叫:“李老爷来喽!”

会宾楼上,李思明冲小高挥手:“该你了!”

小高兴奋的‘哈哈’了两声,一头冲出去,眨眼又回来了:“哎!你看我,看我!这一身!够威风不?要不换上大礼服吧,我带来了!那个才威风!”

李思明气的翻了个白眼:“你是偶然路过,偶然!路过!这一身朝服都过份!还大礼服,你当让你去祭天啊!”

“那好吧。”小高遗憾的咂巴了几下嘴:“那我去了,哈哈!你就等着看热闹吧!”虽然不能穿大礼服有点小遗憾,可这也没能影响小高的兴奋,连蹦带跳窜下了楼。

有小一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寂寞啊!浅妹子来了就是好!

李老爷跑的都有汗意了,跳下马急忙上前和陆侍郎、关知府见礼。这两位比他高了好几级呢。

“是这样,”关知府打着呵呵:“本府接了状子,说有人冒领你的俸禄,就……审了审,陆侍郎也在,啊?是这样吧?”

“老爷,小的奉了吩咐,来领老爷的俸禄,谁知道老爷的俸禄不但被人冒领了,这冒领之人还往老爷身上泼粪水,说这十几年,老爷的俸禄都是交给姨娘的,从来不给太太和大爷、二爷用,还说在咱们府上太太算什么,只要姨娘一句话,立时揭了小的的皮,还说咱们府上,只要姨娘一句话,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老爷,这恶婆子偷了老爷的俸禄不算,还这么往咱们府上泼粪水,小的实在忍不下这口恶气……”

都到这份上了,谈大心一横,死猪不怕开水烫,上前跪倒在李老爷面前,有腔有调,连哭带诉。

沈婆子已经傻了,她刚才光顾着嘴巴痛快,这会儿醒过神已经晚了,她惹下大祸了!

“你们!你们!还有你们!都在这里干嘛?看什么戏哪?啊?”小高骑在马上冲进来,扬鞭一声喝,端的是威风凛凛。

“王爷来了!”关知府立刻殷勤无比的急奔上前替小高牵马:“瞧王爷说的,看什么戏啊,有个小案子,工部李员外郎府上……傣禄不傣禄的事。”

陆侍郎也急忙上前恭恭敬敬见礼,这位高王爷承爵大半年了,小有名头,最得罪不得的一个人,他不一定能帮得上你,可要想祸害你,那绝对是一祸害一个准儿!都不带过夜的!

“听说你们户部把人家俸禄发没了?”小高不等关知府说完,冲陆侍郎就来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话把陆侍郎吓的差点魂飞,急的连连摆手:“没有的事!王爷明鉴!是李员外郎府上小妾领走了……”

“那还不是发错了!”小高一声怒呵打断了陆侍郎的话:“这京城有小妾敢领主子俸禄的?稀罕了!难不成你们府上都是小妾当家?听说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怎么能说得出这种混帐话?娘的!怪不得熊老夫子非让二哥、三哥学那什么礼,我还说,这君臣父子夫妻主仆的大俗礼谁还不懂?敢情是这么回事,不是怕二哥、三哥不懂,是怕你们这帮混帐行子欺负二哥、三哥不懂是吧?啊?欺负我读书少不懂礼是吧?啊?”

小高一番话吓的从陆侍郎到李老爷魂儿胆儿一齐飞了。

熊老夫子是皇子师,这位高王爷嘴里的二哥、三哥,不用说了,就是二皇子齐王和太子了!

陆侍郎更是满嘴黄连汁有苦说不出,他户部只管对人发俸禄,难道还要对着人问一句:你是正房派来的,还是小妾派来的……

“李员外郎!”陆侍郎死死盯着李老爷,‘李员外郎’这四个字叫的简直是咬牙切齿。

李老爷打了个寒噤,又打了个寒噤。突然上前一脚踹倒沈婆子:“贱\奴!竟敢欺上瞒下!我李家和你有仇还是有恨?竟敢这样败坏我李家名声!”

沈婆子被踢的惨叫连连。

“哎哎哎!”小高不干了:“先别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谈大!你过来,你说说,这婆子是不是你们府上的?”

“回爷,小的真不知道。”

“这事就怪了!”小高叉腰皱眉:“谈大,咱们两家做了有……七八年邻居了吧?”

“有!足八年了!”谈大捧场捧的非常到位。

“你们家……我熟啊!熟的不能再熟了!不光我熟,我们家那两位老祖宗也熟啊,太婆成天说你们家打理的好,井井有条,上下有序,怎么到了京城,你们府上就乱的连人都认不清了?你们府上才几个人哪?这不可能啊!出什么事了?难道是……什么什么,南桔北枳?”

上了几天太学,小高学问见涨,会用成语了。

“唉!”谈大一张脸团成了苦瓜:“爷就别问了,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能知道啊!爷有话,问我们老爷吧,唉!说什么呢?唉!”

“是下官治家无方……”李老爷硬着头皮上前解释。

“嗯!”小高立即肯定:“我也这么觉得!熊老夫子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四件事吧,顺序不能错,他就是得一步走完,再走下一步。要不这样吧,明儿我跟官家说一声,你先把官辞了,回去好好把家治好,齐了家再说治国的事。”

一句话说的李老爷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拼命摆手:“不不不!不用!不用!下官能治好,贱内……王爷也知道,最擅持家……这就能治好!一定治好!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回去治家,一定治好!”

陆侍郎看到这里,魂儿回来了,心也安了,看样子这位祸害王爷不是冲他来的。这位爷跟李家二爷形影不离……看样子李燕广宠妾宠晕了头,惹恼了那位二爷……连自己的爹都敢算计,怪不得跟这位王爷形影不离,一对儿……祸害!

不过,能把俸禄交给小妾领了十几年……嘿!父不慈子自然不孝,千古至理,这一对父子,谁也不能说谁!

“既这么着,谈大你去看看东西,看别发少了,你回去好好治治家,我就信你这一回。先就这样吧。好了好了,都回去!该干嘛干嘛!看什么热闹?有什么好看的?”小高挥手轰着众人,一脸的不高兴。

他还在兴头上,还想再好好训训人,最好多训几个,还想再……唉!算了,浅妹子有交待,见好就得收!多说了话浅妹子肯定发脾气,浅妹子发起脾气……那太可怕了!

第21章 俸禄风波4

长随小厮驱散众人,小高晃到李老爷面前,微微俯身,一脸真诚低声道:“今天这事,这么多看热闹的,一会儿指定传的到处都是,明儿指定有弹劾你的折子,唉!谁让你是明哥儿他亲爹!再怎么着,我不能不帮!弹劾的事你放心,不过我只能帮你这一回,太子最恨人嫡庶不分,再多,我可就帮不了了。”

李老爷听的一头冷汗,晕头涨脑之余满腹感激,不停的点头‘是是是’。

小高退后半步,眉毛掀的高高的打理了李老爷好几眼才转身上马。

唉,这么个怂包!李家两男一女那么出色,真是他的种么?!

直到在二门里下了马,李老爷才恍过神,拎着马鞭呆站着发愣。

他不是笨人,刚才的事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他一时懵了。

这事明明白白是田氏设套害他!李老爷怒火中烧,她竟敢算计他!她就不怕他……她是不用怕他!

李老爷向来会审时度势。

今天这事,常山王府必定插手了,插手的也许不光是那位小王爷……或许,这也是王府那两位老祖宗的意思。

一想到常山王府和府里的那两位老祖宗,李老爷满腹怒火立刻熄的半粒火星都没了。

俸禄事小,柳氏向来懂事,暂且退让一步,以大局为重,等他……总之,来日方长!

田太太看着面前一堆破帐册子,神情淡然的听着王嬷嬷的禀报:“这是这些年的俸禄收支明细,本来该姨娘亲自过来禀给太太听的,可姨娘感了风寒,怕过了病气,只好打发老奴过来,这些年的进出都在这里,都是些日常琐细,也没什么特别的……”

王嬷嬷瞄着田太太,话里话外的暗示,就等她说一句不用细禀了,可偏偏田太太一幅要好好听听的架势,王嬷嬷只好看向李老爷求援。

“行了!”李老爷一脸不耐烦皱眉挥手:“这些陈年旧帐有什么好翻的?你下去吧。”

王嬷嬷趁机退下。

“这些年你在家荣养,”李老爷语气不善,一开口就让人堵心:“柳氏跟着我到处奔波,她不容易!”

田太太后背挺的笔直,目光锐利的盯着李老爷,李老爷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端起杯子低头抿了口茶。

“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跟我说?要这么闹?你和我夫妻敌体,我这名声没了,你就能好了?”李老爷一口茶下去,喝出了底气,抬头怒斥。

“老爷还知道夫妻敌体?”田太太气极反笑:“老爷还知道有我这个发妻?老爷还知道名声这两个字么?”

“无理取闹!”李老爷板脸怒斥:“你要俸禄,给你了,你要管家,你就管!我不和你这内宅无知妇人计较!这事,就到此为止,你给我听着,你若敢苛待柳氏母女一星半点!哼!别以为巴结上常山王府就能为所欲为!你且给我小心着!”

李老爷说完,拂袖而去。

田太太气结。

李思浅从后面屏风奔出来,扑过去拍着田太太:“阿娘!阿娘你没事吧?你别生气!你别跟他生气!别理那个……人渣!”

“我理他做什么。”田太太长出了口气,又长叹了口气:“我要是跟他生气,早就气死了!我没事。”

“阿娘,都怪我,让你受这场气。”李思浅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带出了哭腔。

“你这孩子,又傻了吧。”田太太已经缓过来了:“你阿爹这样的人,他要是平白无故杀了人,也会理直气壮的抱怨:杀你是因为你天生一幅该杀相,你长成这样,怎么能怪别人杀你呢?你就不该长这样!这全是你的错!难道你就真认了是自己的错了?”

李思浅破啼而笑:“我和二哥是想替阿娘出口恶气的,要是反倒气着阿娘了,我非得难过死不可!”

“这俸禄拿回来,不管阿娘这口气出没出,反正啊,有人是气够怆,阿娘高兴。”田太太哪忍心女儿难过。

“这些年,阿娘都是看着你和你大哥、二哥过日子,那边怎么样,阿娘才懒得理会呢。现在咱家最大的事:就是你大哥的春闱。出了正月你大哥就要下场,这一阵子万事要稳,一来别分了你大哥的心,二来,真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只怕你大哥要受连累。”田太太接着嘱咐。

李思浅点头如捣蒜。

“还有呢!”田太太难得的绷起了脸:“过两天你外翁就到京城了,第一,家里这些烂事,别跟你外翁说!第二,你跟你二哥,别跟着你外翁瞎胡闹!”

一想到自己那个号称憨狐狸的阿爹,田太太很有几分头痛,她总觉得她阿爹一直瞒着她在谋划什么。

柳姨娘是真病了。

老爷的俸禄是她的私房钱。可惜老爷官做的小,俸禄不多,这么些年也没存下多少。如今俸禄没了,往后要是只出不进……那岂不是要坐吃山空?这可不行!得想个进帐的法子。

至于管家的权利,柳姨娘倒没太往心里去,老爷虽说发了句话,以后这李府统由太太打理,可这不过一句白话罢了,她的人还是她的人,太太照样管不着!

端着汤药侍立在旁边的王嬷嬷同样心事忡忡,不过她忧心的不是老爷的俸禄,而是老爷那句统由太太主持中馈的话。

沈婆子被打一顿板子发卖了,就因为这领俸禄的事,这事,她有什么错?老爷明知道她没有错,照样打了卖了!她替姨娘出了那么多力,姨娘连一句话、连看一眼都没看她!

那顿板子打的不轻,也不知道沈婆子能不能撑下来……

王嬷嬷兔死狐悲,心里悲凉非常。

祭灶隔天,田老爷子风尘仆仆进了京城。

李思浅和两个哥哥直接出十几里。

田老爷子进了和李府足足隔了半个城的自家宅院,四下打量:“这宅子是你娘看着人整理的?”

“外翁看出来了?”李思浅挽着田老爷子。

“这还看不出来!你阿娘就喜欢这个调调!”外翁笑眯眯,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个调调有什么不好?”跟在后面的田太太细细看着阿爹,心里一阵发酸,快一年没见阿爹了,阿爹好象又见老了。

“我还是觉得浅浅那个调调好。”田老爷子的心情不是不错,而是极好:“浅浅啊,外翁这趟给你收了好些好东西,一会儿吃了饭,咱爷俩好好赏宝,好不好?”

李思浅雀跃答应。

第22章 太太不是包子

“怎么样啊?”打发走女儿和两个外孙,田老爷子和李思浅坐在一堆箱笼间,田老爷子话里有话的关切道。

“还不错!”李思浅丢开手里的匣子,将前几天俸禄的事说了:“阿娘让我别理他们了,说大哥春闱的事最要紧。”

“嗯,听说姚侍郎带你大哥去过好几家文会了?”

“姚侍郎可喜欢大哥了。”李思浅笑颜绽放:“去文会也是老祖宗的意思,姚侍郎把大哥夸的啊,简直是天上没有,地上也就这一个!”

田老爷子长舒了口气:“照你这么说,这趟春闱,你大哥十有八九能中个进士!等你大哥中了进士,我就能了结心愿了。”

李思浅歪头看着田老爷子,田老爷子却垂下了眼皮。

田老爷子不肯踏入李府半步,李老爷虽说从田家铺子里支银子支的欢快,却半眼也不愿意看到田老爷子。

田老爷子回来,只是田太太和两儿一女的事。

李思浅头一回过有阿爹的除夕夜。

除夕团圆宴当然不能分设两处,却分了两桌:李老爷高居上首,田太太和柳姨娘一左一右,一共仨人;另一桌,李思清坐了上首,李思明让两个妹妹一左一右坐下,自己陪了下首,这么一分桌,成功的解决了柳姨娘的坐位问题。

其实真要照规矩,柳姨娘根本没有座位,她是奴,只有站着侍候的份儿。

这是李思浅这十来年过的最没意思的除夕宴。

刚撤了碗碟,柳姨娘盈盈而起,冲李老爷娇弱弱道:“老爷,我病着还没好,先回去歇下了,老爷也早些安歇,汶儿,你且好好守这一夜。”

田太太眉梢顿时竖起来了。

所谓守冬爷长命,守岁娘长命,这除夕守岁的本意,就是替父母祈寿祈福!她嘱咐汶姐儿守着,自己不守,还要怂着老爷不守……是了,她父母已亡,老爷自小就是孤儿,只有自己家老爷子还活着,这守岁……自然,是不守的好。

田太太牙都要咬碎了。

“大哥,前儿看了本书,上头仆妇丫头都称主人叫爹、娘,这是什么典故?”李思明跟他大哥请教上学问了。

“主人对奴才婢女负有教引之责,如同父母,所以称主人为爹娘。”李思清明白弟弟的意思,不但解释还要联系实际:“僻如我们府上,下人们就是无父无母,也一定要守岁,这是替主子祈福而守。”

“守冬爷长命,守岁娘长命!”李思浅念的有腔有调。

不等她念完,李老爷打断了她的话,怜惜非常的看着泪水盈睫的柳姨娘:“子不语乱力怪神。读书人怎么能信这些荒诞之言!柳氏正病着,回去歇着吧。”

柳姨娘摇摇曳曳曲膝谢了,半扶半靠在婆子身上出去了。

田太太已经压下了怒气,看着李老爷淡然道:“老爷要是累了,也早点歇下吧,汶儿也不用在这里守着了,都回去歇下吧。”

李老爷微微有些尴尬的哼哈了几声,站起来转了半圈,还真回去桃花筑了。

李思浅挨到田太太身边坐下,伸手抓住阿娘的手,田太太十个指尖只只冰凉。李思浅知道阿娘这回是真气狠了,心下一阵怆然,这就是生在这个时代的悲哀,遇上这样的渣货,连离婚都不能。

新年伊始,李思浅在五木汤里泡足一刻钟,一身新衣新鞋出来,今年这屠苏汤还是她们娘四个,还是由她开始到阿娘结束。

等田太太给两儿一女佩好弹鬼丸、避瘟丹,就要出门拜年时,李老爷牵着一身崭新、华丽到恍眼的李思汶来了。

“阿浅,你是长姐,带好妹妹,大过年的,可别惹了笑话!”李老爷话里透着浓浓的警告。

“柳氏好些没有?”田太太却问起了柳姨娘。

李老爷警觉的瞪着田太太:“病去如抽丝,哪能好那么快?等她好了,我自然让她过来给你拜年请安。”

“生你养你的亲生母亲病着,你还能有心思穿戴成这样到处拜年看热闹?你的孝道呢?”田太太却转头厉声斥责李思汶。

李思汶怒目,李老爷傻了。

“老爷也糊涂了!不孝是多大的罪过老爷难道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不光汶姐儿要被人说长道短,就是老爷,只怕也得被御史弹劾!再说,孩子们都看着呢,老爷也要收敛些!”田太太毫不客气的训斥李老爷。

李思浅绷出一脸严肃,她就知道她娘虽说有点包子,但绝不是真包子,把她娘惹恼了,照样亮白牙咬回去。

“这十几年,柳氏随你四处奔波,她确实不容易,这病只怕也是侍候你累病的,这病,病的有大功!既然这样,这正月里咱们既不摆酒,也不请人,省得闹着柳氏,打扰了她养病,老爷要待客,就到外面酒楼吧。汶姐儿好好侍候姨娘,等出了正月,姨娘彻彻底底养好了,你再出来走动吧。”

田太太这一番话说的李思汶脸都青了,一个正月既不让她出门,家里也不待客……还有上元灯会,阿娘说过,年年上元灯会都牵成好些好姻缘,她早就准备好了,要大展身手……

“姨娘病着,二妹妹还是侍候汤药最要紧,快回去吧。”李思清笑容可亲声音温和。

“阿爹!”李思汶急的声音都尖了。

李老爷尴尬万分,田太太这些话句句说在理上,昨晚上是自己考虑不周,柳氏一向身子弱……

“先回去陪你阿娘说说话,明天……明天再说……再说。”李老爷只好先退一步。

李思汶尖叫着踢了她爹一脚,冲田太太尖叫骂了句:“你个老不死的老虔婆!”怒气冲冲转身跑了。

李思清兄妹三人齐齐盯住李老爷,李老爷被他们三人盯的浑身不自在。

“你妹妹小,不懂事……”李老爷顾左右而和稀泥。

“是啊,小孩子懂什么,不过听大人常说,学了几句罢了。”田太太晒笑。

“柳氏学识渊博,博览群书,绝说不出这等污言秽语!”李老爷断然否认。

“那就是妹妹身边的丫头婆子混帐乱说,这是成心要教坏妹妹!这事断断不能容!”李思浅紧紧接了句,目光一一扫过桃花派的几个婆子。

王嬷嬷机灵灵打了个寒噤,腿肚发软,这是要有第二个沈婆子了么?

第23章 下人也是人

“王嬷嬷,这事着落到你身上,午饭前查清楚到底是谁在二娘子面前说这样的污言秽语,若查不清楚……”田太太转眼看向李老爷:“就只好把翠梦阁里的下人全部换了,每人打二十板子卖了。”

李老爷紧紧抿着嘴,好一会儿才阴阴盯着王嬷嬷:“好好查清楚!”

王嬷嬷满嘴黄连汁,找谁当这个替死鬼呢?

李思汶趴在柳姨娘怀里哭的凝声噎气、肝肠寸断。

她们都去拜年了,去常山王府、去姚家、去靖海王府、去宋家,据说还要去秦王府……

这么多热闹、这么多繁华,无数年少俊逸、身份高贵的少年郎……

可她,只能凄灯冷火的呆在家里,她都不想活了!

柳姨娘心如刀绞。

自从进了京城,老爷待她们娘俩一天不如一天!是了,那个老虔婆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儿子中了举,一个进了太学,她没能给他生出儿子……

柳姨娘牙关紧咬,不能再等,得动手了!

“姨娘,老爷让查那污言秽语的事,您看?”李思汶哭了一个多时辰,王嬷嬷在门口立等了一个多时辰,午饭前她要回话,实在等不及,只好壮着胆子扬声问了句。

柳姨娘正想的出神,被王嬷嬷这一声问惊的一个机灵:“混帐东西!这点子小事还要扰我?养你们是做什么用的?你说说你们,一个个有什么用?猪狗不如的东西!那老不死的老虔婆一句话,你倒记得牢!瞎了眼烂了心,不知道谁是主子了?生就的贱奴!”

王嬷嬷垂头领骂,低声下气的解释:“回姨娘,是老爷,太太的吩咐,老爷点了头,午饭前若不查出来,二娘子院里的丫头婆子就得全数发卖出去了。”

这一句‘老不死的老虔婆’是姨娘对太太的称呼,老爷却让查出个别人,这事,就算被骂死,也得从姨娘这儿得个指示,她可不能胡乱冤枉人,这是伤阴德的事。

“从翠梦阁挑个最没用的。”柳姨娘泼口骂痛快了,发了句指示。

“把钱婆子打发了!”李思汶鼻重声哑:“没用的老东西!”

“还是汶儿想的周到。”柳姨娘非常赞成。

钱婆子是李思汶的奶嬷嬷,上了年纪,这大半年一直病着,吃药看病没少花银子,正好趁机打发出去。

王嬷嬷心里一阵悲凉。自己也老了,得早点打点打点后路了。

直到傍晚,李老爷才带着两个儿子,意气风发的回到府里。

这一天拜年去了四家,常山王府和靖海王府就不说了,这样的人家,能递进张贴子就是天大的面子了,可他在常山王府领了常山王一揖之礼不说,靖海王府端木四爷竟然特特出来陪他喝了杯茶,这是多大的面子!

这也就罢了,虚名!都是虚名!李老爷捻着胡须得意。最最要紧的是,顶头上司宋侍郎留他吃了午饭!李老爷心情愉快的恨不能高歌一曲。

一进二门,钱婆子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扑在李老爷面前辩白求铙:“老爷,不是奴婢说的,奴婢从来不敢……求老爷明鉴,呜呜呜!求老爷!”

李老爷连眨了几下眼睛才想起来怎么回事,厌恶的退后半步,指着钱婆子和田太太道:“人交给你,随你处置。”

“还是老爷处置吧,”田太太话接的极快,她当家理事几十年,若论这上头的精明,得甩李老爷几条街,哪肯接手做这个恶人!“到底是姨娘那边的人,还是老爷处置吧,要不,就让姨娘自己处置。”

李老爷正在兴头上,一个老旧的奴婢,在他眼里跟块破抹布差不多,随意的挥手道:“打二十板子,交给人牙子卖了。”

“这么大年纪,又病着,哪受得住二十板子,别打了。”李思浅忍不住求了句请。

这个世间律法和世情都把奴仆最多当半人看待,多数是当成会说话的牲口,这一条,她无论如何没办法趋同,并视作理所当然。

李老爷哪在意这样的小事,挥挥手转身走了。

王嬷嬷瞧到机会,拼命给钱婆子使眼色,钱婆子会意,扑到李思浅面前磕头不已,哀哀哭求。

李思浅扭头看着王嬷嬷:“嬷嬷求我有什么用?她又不是我的奶嬷嬷,也不是晚睛轩的人,连阿娘都不管,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处不处置,怎么处置,阿娘已经说过了,这该你们姨娘自己处置。”

王嬷嬷一听就明白了,忙拉起钱婆子去求柳姨娘和李思汶。

李老爷已经进了桃花筑,柳姨娘哪会让这样的事扰了老爷,二门都没让钱婆子进,只发了一句话:“老爷发了话,断没有更改的理儿。”

李思汶正抱着她那份冲天的委屈难过无比,别说这样的小事,就是天塌地陷也没有她的委屈重要!只吼了一嗓子:“赶紧让她滚!”

钱婆子孤身一人,又病得重,出去就是个死字,绝望之下,破口大骂,从桃花筑一路骂到二门。直到被人牙子堵了嘴拖出去。

钱婆子不知死活,王嬷嬷更加伤感,桃花派的婆子丫头看在眼里,兔死狐悲,人人都有了点这样或那样的想法。

为了李思汶的前程,柳姨娘的病隔天就好了,跟在李老爷身后,万般委屈千般忍耐的给田太太请安,又道了一声谢,说自己好了,诸事无碍,万不能因为自己误了府里的大事。

这一场守岁不守岁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柳姨娘失了一回脸面,这是最让她耿耿于怀的大事,至于钱婆子,一个只花钱不干活的老病婆子,趁机打发掉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初二日,不用李老爷寻借口,田太太压根没叫他,顾自带着两儿一女去给田老爷子拜年。

午饭后,田老爷子只留下李思浅说话。

李思浅先说了守岁的事:“……阿娘气坏了,倒不是规矩不规矩的事,就是这份心肠,太恶毒了。”李思浅忿忿,守冬守岁都是替父母祈寿祈福,她阿爹和柳姨娘这作派,不光不想祈寿祈祈福,只怕还巴不得咒一咒外翁呢!

“你阿娘太刚直,她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太刚直。”田老爷子感慨里情绪太多,李思浅一时分辩不清,‘嗯’了一声,托腮看着外翁。

第24章 王爷哥哥

她头一回见外翁,外翁就是这幅模样了,整个人简直就是一只老旧的文玩核桃,透着股古朴而温润的味儿,什么时候都是这么一件略显肥大的棉布长衫。就是位种了一辈子地、连城都没进过的憨厚老农。

外翁的精气神全在一双眼睛里,闭上眼睛他就是块土坷垃,睁开眼,土坷垃就成了荆山玉。

“你们三个小时候,外翁最怕你们这性子随你们阿娘,傻呵呵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外翁老啦,能护你阿娘一辈子,可护不了你们一辈子!好在祖宗保佑,你们三个,就你二哥有点傻,那也比你娘强多了。”外翁一提三个外孙,笑的眼睛陷在皱纹里几乎找不到了。

“外翁有什么打算?”外翁这些年怎么贴补那一家三口,李思浅知道的一清二楚,若是阿娘这么贴补,李思浅一点也不会多想,可外翁……

“外翁能有什么打算?有我家浅浅,外翁什么打算也没有!”田老爷子笑眯眯。

一句话说的李思浅翻了个白眼,这话说的,好象她怎么怎么样一样,她不过就是不愿意睁眼看着阿娘受欺负,偶尔替阿娘出口气什么的。

“外翁真准备搬到塘桥去住啊?”李思浅不打算再跟外翁探讨这个话题。

塘桥离京城五六十里,是离京城最近最大的码头,大宗交易的集散地。

“嗯,外翁要打点生意,住到塘桥便当。老黄留在京城。”外翁还是那么笑眯眯。

初六日,田太太将田老爷子送到塘桥,看着收拾停当才回来。

小高和李思明一对儿会玩爱热闹,一个是离开京城七八年,早忘了京城过年的热闹,一个是头一回在京城过年,从初一起,就玩的几乎不着家。

只可惜这是京城,李思浅也大了,年年的三人组,今年成了两人行。

李思浅不能到处玩,小高比李思浅还难过。

为了安慰可怜的浅妹子,小高眼睛所及之处,只要看到的东西不让人恶心,就统统买下,一趟接一趟流水般打发人送进李府,这些东西中,以花灯最多,也就一天功夫,晚睛轩就挂的满满当当了,李思浅收东西收的几乎抓狂,吩咐统统挂到外面去!

还没到初七日,在闻名天下的京都上元灯节正式开始前,偌大的李府,能挂不能挂的地方,到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自家先过上灯节了。

柳姨娘和李思汶看着满府花灯,眼睛都红了,这些花灯,这份宠爱,该是她李思汶的!

这家里的好东西统统都应该是她李思汶的!从她一生下来,这就是李家的规矩!

那个蠢丫头,她算什么东西!她凭什么!?这都是她李思汶的!她要抢回来!统统抢回来!

上元灯节从初七开始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九,这中间最热闹的正日子,是正月十五晚上,这一天,官家整晚都在宣德楼与民同乐,各家的彩棚也会使尽全身节数表演,好从官家那儿多挣几份赏赐,多几个露脸的机会。

十五那天,夕阳还一片亮丽灿烂,小高已经过来接李思浅了。

李思汶紧跟在李思浅身后,含羞带怯不停的瞟着小高王爷,一颗心跳的几乎按捺不住。

这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尊贵王爷,还这样英武威严、这样年少俊逸!他就站在自己身边!他肯定正看着自己!除了自己,他还能看谁呢?

只有这样的男子,才是自己的良配。

李思汶自觉小高紧盯着她不移眼,激动的头重脚轻,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踩。

小高这只天底下数一数二的贵人,向来目中无人,他只看到了他的浅妹子。

“浅妹子,昨天给你送的那盒羊脑签儿,你没吃吧?我跟你说,那东西刚出锅赶紧吃,好吃的不能再好吃了,可就是得现做现吃,放一会会!就腥的没法吃了,刚送出去我就发现了,照我的意思,干脆连人带那摊子送到你们府上,让那婆子给你现做现吃,你二哥废话多,说后头排了那么长的队,咱们把人家摊子截走不好。”

李思浅听的无语。小高呱呱只管说:“你二哥就是差劲,若论疼你,跟我比差远了!人再多怎么了?再多也没有我妹子吃不到羊脑签儿这事要紧!再说了,咱又不是不给钱!现拍十两银子给她……”

“这种东西,除了现做现吃,还一样,就得在那个地方吃!比方说吧,把这羊脑签儿搬到御厨房,让你在御宴上吃,你觉得好吃吧?”李思浅打断了小高的唠叨。

“对呀!”小高一摸脑子,悟了!“还真是!御宴上还真有这道羊脑签儿,别提多难吃了!我还以为御厨手艺不行,你说的对,这吃东西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等会儿我带你去吃!我这就让人去排队!”

“王爷哥哥,我也想吃。”李思汶总算挤进句话。

这一句‘王爷哥哥’把李思浅噎得伸了伸脖子,她想到了那句‘御弟哥哥’。

“嗯?”小高这才注意到旁边还跟了个人,点着李思汶问:“她是谁?”

“我妹妹,小字思汶。”

“噢!”小高拖长声音,就是他们那个庶妹,他听李思明提过一回。“想吃这个,你跟你姐姐说就行。”

“王爷哥哥。”李思汶既搭上了话,自然要多说几句加深感情,这一声‘王爷哥哥’学着她娘,叫的那叫一个温存消魂。

小高只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树起一片,指着李思汶,直截了当的和李思浅抱怨:“你妹妹怎么这么说话?怎么跟……”小高硬生生咽下了‘女伎’两个字,只噎的脖子连伸了好几伸。

“你告诉她,正正经经的人家,没有这么说话的!她在家一直这么说话?要是这样,你告诉她,以后还是当个哑巴算了,还有,一会儿千万别说话!”小高这个人,对上瑞宁公主都是一句不合硬顶回去,何况李思汶,这一番话说的李思汶眼泪夺眶而出。

李思浅郁闷的简直不想活了。

这位怎么蠢到这份上了,勾搭人也得讲点技术不是,难道她娘就是这么教她的?难道她娘就是这么勾搭住她爹的?唉,这样的才女太可怕了,这样的阿爹……李思浅已经无话可说。

李思汶的眼泪刚出眶就赶紧眨回去了,她要的是讨好这位高王爷,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他的心,虽说难堪,可也得到了重要信息不是,至少知道怎么跟这位高王爷说话了。

第25章 上元情人节1

宣德楼下的灯棚最讲究身份地位。

楼下左手第一个灯棚,是官家嫡亲的侄子秦王家的,秦王家对面,是靖海王府的灯棚,紧挨着秦王府灯棚的,就是常山王府。

李思浅刚给宋太妃见了礼,还没落座,一个婆子上来笑禀:“太妃,大姑娘说,请大娘子过去一趟,大姑娘刚刚得了几枝新鲜样宫花,让大娘子过去挑两枝戴。”

婆子所说的‘大姑娘’,就是秦王妃高明蕊,也就是小高嫡亲的姐姐。

宋太妃生了一女一子,高明蕊大小高七岁,高家回寿春府老家前一年,高明蕊嫁进了秦王府,是以李思浅虽说听说过无数关于这位大姑娘的这事那事,却还一次没见过她。

宋太妃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味道:“去吧去吧,她就是不放心宗哥儿。”

李思浅心里又是别扭又是窘迫。高王妃要见她,宋太妃却说她不放心小高,不放心小高当然得好好看看准弟媳了!唉,这话离红果果连半步都没有了,怎么就没人问问自己的意见呢!

李思汶羡慕的眼里冒火,可她总算学乖了,知道了非请不能去的硬道理。

小高心大的能横着装下两三个泰山,无知无觉、责无旁贷的跳起来,护送李思浅下了楼,又上了楼。

高王妃面相比实际年青,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年纪,明艳端庄,拉着李思浅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仿佛松了口气般笑道:“和我想的一样,果然是个乖巧懂事的。”

“她乖巧?”小高头伸过来,一声怪叫:“大姐,你这回可看走眼了!她不是乖巧,她是张牙舞爪!”小高五指岔开举到脸两边,龇牙瞪眼做怪相。

李思浅恨不能一脚踹飞小高,高王妃屏笑屏的表情古怪,到底没屏住,差点笑岔了气。

“唉哟!”高王妃揉着胸口:“那我就放心了,你这样的混帐脾气,还是张牙舞爪好。浅姐儿过来坐。”

高王妃拉着李思浅坐下,细细碎碎问着些平时看些什么书、针线上学得怎么样诸如此类的闲话。

小高在旁边坐的端直,看起来很有耐性,可这耐性也就是听了三五个问题,就一下子窜起来:“今天大十五的,净说这些,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行了行了,等明儿浅妹子没事你也没事,你们再慢慢说这些废话,今天可不行,一会儿我得带浅妹子去看灯,还得去吃羊脑签子,实在没空,浅妹子,咱们走!”

李思浅被他一句‘大好春光’说囧了,高王妃咯咯的笑,抬手拍了小高一巴掌:“你是袭了爵的人!怎么还这么一点稳重样子没有?今天人多,别光顾着自己玩,记着护好浅姐儿!”

小高一脸的这还用吩咐,拉着李思浅就走。

回到常山王府灯棚,宋家大娘子宋叶文已经到了,正神情谦和的陪李思汶说话。这位二娘子虽是庶出,也一样是她未来的小姑子,这会儿能交好自然是尽力交好。

李思汶面露飞扬,宋叶文是宋侍郎嫡亲闺女,宋侍郎是李思汶她爹的顶头上司,她爹对宋侍郎的敬仰她最知道,可这位宋大娘子对自己这态度,仿佛自己才是上司家姑娘!

进京小一个月,这是第二回,让她有了从前知县家千金的尊贵感觉。

可见只要没有那个老虔婆和她那个贱人女儿说坏话,这京城贵人跟从前那些县里的人一样,个个都喜欢她!

“高家哥哥!”李思汶一边说话一边不停的斜着楼梯口,瞄见人影就跳起来扑上去。

宋叶文吓了一跳。

宋太妃眉头皱起又松开,掂起杯子淡定的喝茶,这样的事如今她不想管了,这是宗哥儿媳妇该管的事。

“姐姐。”冲到小高面前,李思汶总算想起来招呼了一声李思浅。

“表姐来了!”小高对李思汶点了下头,越过她和宋叶文说话:“一会儿咱们一起去看灯!”

“姐姐,这是宋家大姐姐,宋家大姐姐对我可好了!”李思汶自信满满,恢复了从前的灵巧,一步挤到小高和宋叶文中间,亲热的挽住宋叶文,仰着一张娇俏的脸看着小高,却是和李思浅说话。

宋叶文又是惊叹又是笑,不动声色的抽出胳膊,和李思浅一前一后后撤落坐。

“高家哥哥,咱们……”李思汶压根没注意到宋叶文和李思浅的后撤,她眼里只有高王爷,可高王爷眼里没她,径直越过她坐到李思浅旁边。

“高家哥哥,”李思汶追上去,紧挨着她的高王爷坐下,正要接着‘咱们’,楼梯口脚步声响,一个衣着华贵的婆子跟着个小丫头进来。

“太妃,王爷,我们二娘子遣奴婢过来传话:二娘子请王爷过去我们灯棚看灯说话。”

李思浅一听就知道这是武宁侯府的婆子,婆子嘴里的二娘子是武宁侯府嫡长女、宋皇后嫡亲侄女儿、宋叶文的堂妹宋叶盈。

她听大长公主含含糊糊说过两回,宋皇后有意将这位二娘子说给小高,可大长公主看不上这位二娘子,说宗哥儿若是心眼少,那她就是缺心眼,宗哥儿心眼少自己知道,她缺心眼还自以为聪明绝顶。

“我有事,没空!”小高一口回绝。

李思汶松了口气,得意的看着婆子。宋叶文侧头看着李思汶,再看看李思浅,心里涌起股滑稽的感觉。这姐妹两个,这份天渊之别,真是龙生九子!

李思浅却看着宋太妃。宋太妃抿着茶,专心的看着外面的灯山。

婆子干站了一会儿,只好曲膝退下。

没多大会儿,楼梯一阵急促的咚咚声,一个十七八岁、姿容浓丽的小姑娘冲上了灯棚。这是宋叶盈。

宋叶盈身后紧跟着一只庞大的、裹着一身大红绸子的大肉四喜丸子。

李思浅看呆了。

“那是长乡侯府上大娘子乔娇娇。”宋叶文俯耳介绍了一句。

李思浅更呆了,也就是说,这只大肉丸子是刚死没几年的乔太后嫡亲的侄孙女了,乔太后的美貌有口皆碑,嫡亲侄孙女儿怎么长成这样?这不科学啊!

“姑母!”宋叶盈叫了声宋太妃算是打了招呼就直奔小高:“表哥!我让人请你过去,你说你没空?”嗲味十足却盛气凌人。

第26章 上元情人节2

“是啊!”小高愣呵呵点头:“是没空!”

“表哥!”宋叶盈跺脚大发娇嗔:“你不用随侍官家,姑母又不要你陪,你怎么就没空了?是我叫你哎!你怎么就没空了?”

“就是!”乔娇娇的声音和人一样粗壮,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除了官家和太妃,你就得陪盈盈!”

李思浅又呆了,太直白了!这是正牌子未婚妻的作派!

李思汶看看高王爷,再看看宋叶盈,再看看高王爷,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你就得陪我去看灯!”宋叶盈发了命令,小高横着她,没等小高说话,李思汶窜出来:“高家哥哥,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和姐姐去看灯?正好大家一起去。”

“她是谁?”宋叶盈半分领情的意思也没有,指尖几乎点到李思汶鼻子上质问道。

“我姐姐是宋太妃的干女儿,我叫李思汶,姐姐叫我汶儿就是。”李思汶出奇的柔顺。

宋叶盈斜了李思汶半眼,上前拉着小高的衣袖摇来摇去:“陪我去看灯!快走嘛!”

“浅妹子,要不咱们现在就去看灯?”小高对亲戚还是很讲几分情面的,站起来招呼李思浅。

李思浅摆手笑道:“我和文姐姐想去猜灯谜,让二哥陪我们就行,你们去吧。”

小高踌躇了,李思浅只好站起来,在宋叶盈的怒目中,示意小高弯腰低头,俯耳过去道:“大哥约了文姐姐在相国寺见面,说是猜灯谜玩儿,我只好陪着喽。”

“那你在相国寺等我,我出去兜一圈,把她甩了就去找你们!”小高忙点头,以手掩嘴耳语了一句,直起上身,夸张的大声道:“让你二哥陪你去猜灯谜吧!咱们走了!”

宋叶盈心里那股正在往上升起嫉火被这一句‘咱们走了’瞬间浇灭。喜气洋洋和宋太妃挥了挥:“姑母我们走了!”

宋叶盈牵着小高的袖子,如一只蝴蝶翩飞下楼。

李思汶冲李思浅甩了一句:“我跟高家哥哥看灯去了!”一个健步越过乔娇娇,紧紧跟在了高王爷身后。

乔娇娇身子太圆,反应慢,下楼梯又是只能看到肚子看不到台阶,等她挪到楼下,李思汶正紧挨着高王爷,一脸娇笑,拍手称赞宋叶盈说的太好了!

乔娇娇怒向胆边生,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抢到她前面,竟敢抢她的风头,竟敢抢她的闺蜜……还有她闺蜜的表哥!

“贱货!”乔娇娇一个箭步扑到李思汶面前,一巴掌扇的李思汶尖叫一声倒在高王爷身上,乔娇娇怒气更盛,一把揪住李思汶的领子,提在手里‘啪啪啪’又是一串耳光。

小高眼睛都瞪圆了,他打人前好歹还找个借口,交待两句场面话,哪象这位,一句话没有,扑上来就打!

宋叶盈司空见惯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娇娇就这脾气,凤奴,拿五两银子赏她!表哥,我们走吧。”宋叶盈眼里,李思汶就跟个奴儿差不多。

“杭嬷嬷,让人送她回去。”小高一眼瞥见站在楼梯口的杭嬷嬷,只叫了一句,就被宋叶盈拖走了。

宋叶盈死揪着小高,小高用力甩着袖子,刚走了没几步,迎面撞见李思明,小高急忙猛用力甩开宋叶盈。

“二郎!浅妹子要和你……我大表姐去猜灯谜,你已经知道了吧?”小高冲李思明挤了几下眼,示意他已经知道了他大表姐和他大哥要约会的事。“我有点事,你先陪浅妹子和文表姐过去,还有,你二妹妹……这事一会儿再说,我让杭嬷嬷先送她回去了,一会儿再说!”

小高话没说完就被宋叶盈拖走了,李思明一双眉毛挑的老高,看着小高和死揪着小高袖子的宋叶盈,不停的错牙。

小混帐犊子,敢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不想活了!明儿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那个小郎君是谁?叫什么名字?”乔娇娇目光粘在李思明身上,看的半张着嘴流口水,直到看不见人了才合上嘴,一把揪住小高的小厮激动不已。

“那是工部员外郎李老爷家二爷,姓李,叫思明,字立德。”小厮一边答一边用力从乔娇娇手里扭出来。

李思明没上灯棚,在下面等了片刻功夫,李思浅和宋叶文就从楼上下来了。

一会儿要见未来的夫君李思清,虽说宋叶文根本没什么看灯的心思,可还是强压下那份紧张激动,陪头一回在京城过上元灯节的李思浅进了最热闹的御街。

李思明无聊的转着手里的折扇,悠悠哉哉的跟在两人后面,这灯会他从初七就开始逛,逛的都有点腻歪了。

李思浅三分心思看热闹,七分心思在宋叶文身上,见她脚步不紧不慢,神情淡然温和,心里禁不住犯起了嘀咕,一会儿就能见到大哥了,她怎么一点激动啊紧张啊的表现都没有?这不合常理啊,恋爱中的少男少女哪能这么沉着?难道……她不喜欢大哥?

阿娘最在意媳妇儿人品性情,其次是家风门第,可她最在意的,是哥哥和嫂子能不能两情相悦。

这个世间风俗并不苛刻,一般的人家,定亲前都会让小儿女见上几面,彼此点了头才肯定亲。

大哥对文姐姐的感情那可是老大一片!为了这趟见面,大哥年前就准备好礼物不说,下午还特意把她叫过来替他挑衣服!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大哥挑衣服!

若是文姐姐对大哥其实没什么感情……那就太悲摧了。

“这闹蛾儿真别致。”李思浅心不在焉和宋叶文挑着闹蛾儿,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大哥!”

宋叶文手里的闹蛾儿应声落地,紧张的浑身僵硬,红头涨脸晕头晕脑,不辨方向只管曲膝。

“噢!看错了。”李思浅紧盯着宋叶文,见她瞬间破功,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心花盛开,拖长声音笑眯眯又来了句。

宋叶文呆了呆,立刻反应过来,她被这未来的小姑子捉弄了!

“你个促狭妮子!”宋叶文脸更红了,伸手去拍李思浅:“怪不得宗哥儿说你是个鬼灵精,等会儿让你大哥教训你。”

“教训什么?”李思清温厚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宋叶文傻了。李思浅笑的前仰后合,风度全无。

第27章 从前那只糯米团子

李思浅和二哥李思明并肩走在大哥和宋叶文后面,边看灯,边叽叽咕咕说闲话。

“……杭嬷嬷告诉我的。”李思浅将李思汶挨打的事说了。

李思明烦的不行:“没见过这么蠢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跟那只母大虫呛,她真是活腻歪了,这要是没人看着,那只母大虫能活活打死她!”

“是啊,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咱们的妹妹,真有什么事还真得替她撑着,要丢脸丢的也是咱们大家的脸,唉!”李思浅很觉得头痛。

“照我说,这几巴掌打的好,让她知道知道厉害,没坏处!”

“嗯。你见过那位乔大娘子没有?一只大肉四喜丸子!”李思浅转了话题。

“看到过两回,”李思明笑:“她怎么吃的?胖成那样!”

“听说乔太后好看极了,她俩,哪个不是乔家人哪?”李思浅压低了声音。

李思明笑出了声,弯腰俯耳:“太学有一套太后行乐图,顾大师的画,活灵活现,我告诉你,画上的乔太后和那只丸子,一看就是一家人。”

“呃!”李思浅愕然了。

“怎么说呢?”李思明手指灵活的转动着手里的扇子:“就跟早先咱们庄子里那架葫芦一样,最好看的那个,让人受不释手,最难看的,看了都恶心,可不管好看还是难看,都是葫芦!丸子她爹也跟她长的一模一样,就是瘦点。”

李思浅眼睛眨个不停,俗话说三辈不离姥姥门,不知道官家长什么样,那位瑞宁公主倒没随乔太后她们家……

两个人一路说一路笑,不知不觉到了相国寺外。

寺外空地上贴着灯谜的灯笼几乎望不到边,李思清和宋叶文肩并肩一个个看灯谜,李思浅和李思明都不擅这个,两人更喜欢旁边小摊上卖的各式各样的假面,一个接一个试的兴致勃勃。

不远处一排走马灯下,端木家二爷端木莲生和大皇子边说话边一个个翻看灯上悬的谜语。

“……常山王府确实比你们府上清静。”

“嗯。”端木莲生眼角余光扫到个熟悉的影子,忙定睛细看,果然是花会那天那个刁钻的小丫头。

端木莲生放下灯谜,转身看着李思浅和紧挨着李思浅的李思明。

大皇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李思浅:“咦!是那个小丫头,旁边的少年是谁?英气勃勃,长相气度都好……”

“哼!这丫头这么小,你想哪儿去了?也许是……遇到了歹人!欺她年纪小,真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来人,去查!”小厮黑山应声短促,闪身而出。

“歹人?”大皇子有些愣神,看那两人神情熟捻亲近,再说,那少年怎么看也不象个歹人,可莲生一向眼力过人……到底哪儿不对?自己怎么没看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那是个歹人?”大皇子忍不住问道。

端木莲生脸一板:“还要怎么看?那丫头年纪太小!”

大皇子呆了,这是什么理由?

黑山办事速度惊人,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回来禀报了:“回爷,是李大娘子第二个兄长李思明。”

大皇子举目望天。

端木莲生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目光定在李思浅胸前挂着的流苏璎珞上。

怪不得他看她眼熟!原来是她!

“你认出来没有?”端木莲生突兀问了句。

“谁?”大皇子茫然了。

“那个小丫头,那年我跟你去南路军,在寿春府迎春驿碰到的那个小丫头!你看她挂的流苏璎珞,就是那挂。”端木莲生声调有些不稳。

“真是她?哪挂璎珞?我没看到。”大皇子看晚了,李思浅和二哥转个弯,看不见了。

“你怎么不早说!”大皇子遗憾的抱怨:“真是那个小丫头?你看清楚了?怪不得我一见她就觉得面善可喜。”

端木莲生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怔怔的看着李思浅消失的街角出神。

那年,他十三岁,大哥的病突然加重,时昏时醒,那天傍晚,大哥清醒了,却命令他立刻启程,追上大皇子,星夜兼程投奔做南路军主帅的舅舅。

大皇子带着他,一路狂奔到迎春驿才头一回住进驿站。

那天,他一个人蹲在迎春驿大门台阶上,夕阳西下,枯藤老树。

大哥生死不明,他心里塞满了恐惶担忧无助,更窝着无数困惑谜团,一连几天不分昼夜的奔波让他身体疲劳的几近虚脱,心与身都站到崩溃边缘,只觉得空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孤单空寂的生不如死。

他不知道她从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蹲在他面前的,他看到她时,这个漂亮的出奇的女娃娃就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扑闪着浓密的睫毛,莹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女娃胸前戴着挂用各色宝石串成的璎珞,每一粒宝石下都缀着串同色流苏,宝石五颜六色流光溢彩,流苏五颜六色随风轻摇,这样一串夺目耀眼的璎珞戴在她胸前,没夺去她的光彩,反倒显的她娇憨可喜、生机勃勃。

女娃眼眸比宝石更亮,正在不停的惊叹:“大哥哥,你长的真好看!太好看了!太帅了!”

他不同自主露出笑容,这只粉嫩的糯米团子也就五六岁,见他笑了,居然‘哇’的一声惊叹,半张着嘴,口水差点流下来。

他又气又笑,伸手捏着她的腮帮:“大哥哥又不能吃,你看你这口水!大哥哥不好看,你才好看!”

“大哥哥声音也这么好听噢!”小糯米团子两眼放光:“完美啊!太完美了!大哥哥,让我抱抱你吧!就抱一下!太帅了!我喜欢!”

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站起来,伸手抱起她,小糯米团子兴奋的大叫,用力搂着他的脖子,扑到他脸上连啃了好几口。

大皇子出来寻他,正看到这一幕。

“又一个帅哥!今天发了!”小糯米团子眼神迷迷看着大皇子,流着口水喃喃念叨。

他笑的抱不住糯米团子了。

小糯米团子站在他和大皇子面前,咬着手指流着口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满足的一声长叹,冲他摇着白胖的都是窝窝的手,一脸严肃:“大哥哥,你要好好长大,要按时吃饭好好锻炼,千万别吃成胖子!千万别长残了!唉,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就算那啥……能经常看看也好啊,大哥哥,一定要好好长大!一定啊!”

小糯米团子依依不舍的滚走了,他却呆怔怔出了神。

第28章 各种味道的上元节

这么些年,他一直把那只糯米团子当成专程现身安慰他、点化他的精灵。

没想到他又见到了那只糯米团子。她长成了大姑娘,鲜活娇艳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只觉得心里一片混沌,理不清是失望,还是惊喜。

“那边,好象是林家大娘子。”大皇子轻轻捅了捅呆怔出神的端木莲生低声提醒。

端木莲生恍然惊醒,顺着大皇子的手指扫了眼,眉头皱起,转身就走。

“我看这位林大娘子对你也是一片真心,这姑娘识书达礼,生的又好,说是京城第一的才女、美女,一点不算夸张,家世又好,配得上你。”大皇子跟上端木莲生。

“才女!”端木莲生一声冷笑:“我大嫂当年就是京城第一才女,这样的才女……”端木莲花鄙夷的‘哼’了一声:“再说,她姓林,我岂能娶一个姓林的女子为妻!等着……”端木莲生咽回了后面的话。

“你……唉,我劝过你多少回,你怎么还弯在这根牛角尖里出不来?这只是你的猜想,你大哥当年惊才绝艳,心机智计只在你之上,绝不在你之下,他怎么会……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你猜忌的太过了!”大皇子劝的急切,倒象是要说服自己。

端木莲生深吸了口气,今天这是怎么了?他这心绪怎么这么不稳?竟差点脱口说出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你说的是,是我莽撞了,一想到大哥,我心里就难受,那些话,就是随口说几句狠话出出气,当不得真,你放心。林家大娘子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咱们打了这么些年的仗,早就成了粗人了,哪里还会侍候这样仙子一般的人物?咱们不自在,更委屈了她,还是寻个踏实本份、粗粗笨笨、能过日子的才最好。”

“这倒是,”大皇子不愿意多追究端木莲生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只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官家又发了话,这趟回来,一定要让你成了亲再回南路军,你一直这么拖着不把亲事定下来,万一哪天官家急了,随手指门亲事给你,你怎么办?”

“嗯,我知道了。”端木莲生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敷衍了一句,转头看向两边的小摊,仿佛对小摊上成堆的面具突然有了兴致。

“爷。”黑山上前一步,低低提醒。

端木莲生顺着黑山的示意,一眼就看到了侧对着他们,正一张张试面具给哥哥看的李思浅。

“就是那串璎珞!”大皇子细细打量着李思浅脖子上挂的璎珞,惊讶而意外。

“这小丫头倒是越长越好看了。”大皇子看完璎珞又打量人。

端木莲生‘嗯’了一声,出神的看着李思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远处的李思浅和二哥挑好面具,一人一个戴上,说说笑笑走远了。

李思浅和二哥刚拐过街角,就看到了小高。

小高瞄见她和李思明,一张脸‘啪’的开成了一朵大喇叭花,两步冲过来:“可算找到你们了!不是说猜灯谜?怎么猜到这儿来了?亏我聪明……”

“你那个表妹呢?”李思明语气相当不善。

小高浑然无觉:“甩了!你说这女人要是都象浅妹子这样多好……”

“你也知道浅妹子好!”李思明没好气的又打断了小高的话。

李思浅郁闷的看着怨妇一般的二哥。合着人人都知道了,怎么就没人问问她的意思呢?

小高的神经真不是一般的粗大:“我当然知道了!我妹子!那是天底下第一好!浅妹子,你这个面具太丑了!”

李思浅心情不好,懒得理他。

“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小高眉梢乱挑,一脸幸灾乐祸:“端木家那小子,被林家二娘子拽的死死的,你没看到他那张脸,就这样,这样!”

小高用力往下揪着脸皮:“那小子急的求我,说我要能帮他把林二娘子甩了,他连请我一个月的戏酒,谁不稀罕什么戏酒?我就是看他那张脸有意思!”

“端木小四能笨成这样?想溜还不容易,尿遁粪遁、声东击西、明跑暗溜……这人这么多,要跑太容易了,连你都溜出来了,端木小四比你聪明多了,会跑不脱?”李思明顺嘴鄙夷了小高一把,他那口气还没出完。

端木家老四端木守志是他和小高进太学后新结交的玩伴,端木守志性子忠厚脾气好,两人和他关系很不错。

“他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哎!浅妹子快看,端木小四!你看你看,快看他那张脸!”小高一眼瞄见了端木守志,急忙招呼李思浅和李思明看苦恼的端木小四。

端木守志也看到了小高和李思浅一行,一张脸腾的红成了红灯笼,那份慌乱尴尬,一边往旁边挪,一边用力甩着袖子。

可林家二娘子大概怕人多走丢了,袖子拽的紧,端木守志又不敢狠用力,甩来甩去,倒象两个人在嬉戏玩闹。

“你看清楚!人家俩这明明……那个!”有李思浅在,李思明没敢把‘调情’两个字说出来:“还是想甩甩不脱?我就知道你小子笨!小四厉害!有本事!有手段!京城双姝啊!”李思明啧啧有声。

小高嘴撇成了个八字:“双姝有什么好?脾气大心眼小,聪明面孔笨肚肠,还自以为是!”

李思浅歪头看了他一眼,这必定是大长公主的话,小高要是能看到这些……那就不是小高了。

“好歹是名流!”李思明随口答了句,李思浅‘噗’的笑出了声,她这个哥哥,阴损。

宋叶盈逛丢了表哥高王爷,哪还有看灯的心情,气鼓鼓往回走。

“咱们要是走了,高大哥到哪儿找咱们?”乔娇娇追上去拉住宋叶盈。

“我才不管他呢!”宋叶盈大发娇嗔:“没见过这么笨的!管他去哪儿找!”

“今天是上元节。”乔娇娇咂巴着嘴,甚是遗憾。

这一句上元节差点把宋叶盈说哭了。

好不容易高家表哥回来了,好不容易盼来了上元灯节,好不容易能和高家表哥好好说说话了……居然走散了!

“你跟高大哥今年肯定要下定成亲了,这是你当姑娘家最后一个上元节了!真可惜!我阿爹成亲后一趟也没陪我阿娘过过上元节。”乔娇娇是真心可惜,直接把宋叶盈说哭了。

“你烦不烦啦!谁今年要成亲了?你以为我是你啊,整天掂记着嫁人!”宋叶盈带着哭腔,走一步跺一脚。

“呵呵呵呵,”乔娇娇扭捏了:“我就是盼着嫁人。就想嫁李二郎那样的。”

“你还真看中他了?”宋叶盈暂时忘了难过,瞪大眼睛精神了。

“是啊。”乔娇娇娇羞的扭了扭,这一扭,连宋叶盈也看不下眼了,拧着头推着她:“又没有外人,你好好说话!李家门第太低了!”

“这有什么?到时候让娘娘给他个官,再让阿爹给他挑份好差使就行了。”乔娇娇豪迈的挥挥手,不以为然。

“那倒也是!”宋叶盈和乔娇娇外形天差地别,可脑回路完全一致:“我阿娘说过,低嫁有低嫁的好处,你嫁到他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谁敢惹你?”

乔娇娇笑的眼睛深深的陷进了肉团团里。

第29章 努力爬上床

李思汶顶着五根手指头印子回到李府,抱着柳姨娘哭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可惜李老爷和同年赏灯吃花酒,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府,一进二门,乔嬷嬷先迎上去禀报了李思汶冲撞了乔太后嫡亲侄孙女、长乡侯掌珠乔娇娇的事。

李老爷吓出了一身冷汗,李思汶和柳姨娘的哭诉头一回,还没哭开头就被驳了。

柳姨娘恨怒交加,只气的手脚冰凉。

她不得不动手了!再不动手,这府里哪还有她和汶儿的活路?

从桃花筑到李思清的香樟院,要穿过整个李府。

转过弯就是香樟院,还有一二十步路,柳姨娘身边最得用的大丫头捧琴从婆子手里接过提盒,打发走婆子,提着提盒,袅袅婷婷进了香樟院。

“大爷,柳姨娘院里的大丫头捧琴,说是奉了老爷的吩咐,给大爷送宵夜来了。”小厮清露神情古怪的进来禀报。

李思清手里的笔顿住,挑眉愣了片刻,眼里慢慢弥出笑意:“送进来吧。”

捧琴将提盒递给清露,仔细理了一遍衣饰,再从清露手里接过提盒,学着柳姨娘的作派,妩媚娇羞的进了书房。

清露看的嘴巴半张直眼了,这捧琴把他当搁东西架子,这份目中无人不说,这样扭捏……他真是开了眼了!

“大爷。”捧琴学着柳姨娘和李老爷说话的腔调,娇滴滴软绵绵:“大爷日夜苦读,实在是好辛苦噢,奴家领了老爷的吩咐,亲手做了这些汤羹点心,给大爷宵夜。”

“嗯,放下吧。”李思清专心致志的写字。

“大爷学了一天了,还是歇一会儿吧,奴家这就侍候大爷用点汤水点心好不好?”捧琴又往前凑了半步,侧身探头,染的通红豆蔻、白嫩的手指点在李思清手边:“大爷的字写的真好看!”

李思清被捧琴身上扑鼻的浓香薰的连打了两个喷嚏。

“放下……放下吧!清露!”李思清看起来很慌乱,看了捧琴一眼,好象更慌乱更不自在了,趔趔趄趄站起来,拧着身子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捧琴。

捧琴眼睛眨啊眨,目光闪闪,脸上的喜色浓的化不开,姨娘说过,他要是喜欢你,他就不敢看你!

捧琴胆子更大了,娇柔柔扭过去挨着李思清,冲他甩了一帕子嗲声连连:“大爷!清露粗手粗脚的哪会侍候?大爷还是得奴家来侍候才好呢。”

“不用不用!”李思清慌乱不堪,一幅想躲又舍不得躲的架势:“烦请姑娘替我谢老爷关爱,清露!”

清露一个健步冲到捧琴身后,怒目捧琴,恨不能一巴掌把她打出去!

这个妖精,把他家大爷逼到这份上了!

不用李思清再多说,清露极不客气的伸手拦在捧琴面前,板着脸往外撵人:“捧琴姑娘赶紧回去复命吧,爷还有几十篇字要写呢。”

虽说捧琴压根没把个小厮放眼里,可清露横在面前,张着胳膊把她往外赶,她总不能和个小厮打起来吧。连叫了七八声‘大爷’,眼里的秋波一波波几乎把李思清淋成落汤鸡,可李思清身子拧的跟头一回见‘老虎’的小和尚一般。

这才头一趟,自己也太心急了,捧琴还没退到门口就想通了,咯咯笑着,转过身,娇娇娆娆退到门口,扶着门框又是一个娇羞回首:“奴家明儿再来看大爷。”

清露一直把捧琴盯出院门,不等她走远,就一迭连声叫人关院门。

回到上房,清露看着已经安然坐着继续写字的李思清,一脸惊叹:“这是什么妖精?!”

“一个蠢货罢了,哪够得上妖精两个字。”李思清答的淡然,写完一篇字,李思清斜瞄着提盒看了一会儿,突然吩咐道:“把老黄头养的那只猫抱过来,这汤不能浪费了。”

“啊?喂猫?”清露只觉得脑子里有点乱。

捧琴一连送了三四天夜宵,一趟比一趟留的时间长,清露只觉得自己和老黄头那只大花猫一样,都快不行了,他是被妖精薰的,大花猫是撑的,昨天那半碗汤把它撑的直着嗓子嚎了半夜。

“大爷!”捧琴来了几趟,自觉已经摸清了她家大爷的性格脾气,她家大爷,比她家老爷又年青多了、英俊多了,脾气更是好的出奇,真是自己的大福气。

这么好的大爷,赶紧拿下才是正事!

捧琴心急胆大,对着李思清大发娇嗔:“这汤奴家看着熬了整整一下午,奴家一定要看着大爷喝了才走呢!”

“清露!”李思清急忙叫清露。

捧琴觉得李思清对上她,好象除了叫叫清露,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躲吧他舍不得躲,看吧他又只敢偷偷看,重话更是舍不得说她半句。

“大爷!”捧琴自以为稳稳的拿捏住了李思清的心思,那声调就一路往柳姨娘和李老爷在床上时的动静奔过去了:“清露哪会侍候人,叫他做什么?爷,奴家侍候你。”

“爷,炭工大常进来添炭了!”清露在外面大吼了一声。

“快进来!屋里冷得很。”李思清急急吩咐了一声,又期期艾艾的对捧琴低声道:“添炭脏,你先出去避一避。”

“爷对奴家真好。”捧琴抛了一串媚眼,腰肢轻扭出了门。

“清露,带捧琴姑娘到厢房坐一会儿。”李思清突然从屋里吩咐了一句。

捧琴迈了一半的脚呆在半空,惊喜的双眼放光,添炭……到厢房等着……大爷真是体贴!这是怕她一会儿冷呢!

大常很快添好炭,李思清指着桌上的那碗汤笑道:“辛苦了,喝碗汤润润喉,我还有几句话问你。”

“谢大爷。”大常抹了把脸,端起那碗汤一口就喝干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大爷,就一个老娘。”

……

李思清问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乱七八糟的废话,大常愣愣呵呵问一句答一句。

第30章 三片逆鳞

坐没多大会儿,大常就开始不自在的扭来扭去:“这屋里热,太热,刚才炭加多了。”

“很难受?你脸都红了,象是得了急病!”李思清口气极其肯定。不等大常说话,伸手按住他,先扬声吩咐了一连串:“快去请姚大夫!请太太过来!还有老爷!就说香樟院出事了!”

“你且安心坐着,等大夫诊了脉再说。”李思清又转头安慰大常。

“谢大爷!大爷大恩大德……”大常热的发昏,话也说不成个了。只觉出这股子热极不一般,这股燥热是从心底喷出来的,在身上到处乱冲乱窜,浑身上下,该热不该热、该硬不该硬的地方,统统又热又硬,身为黄花大男人的大常,也觉得自己肯定得了急病,而且病的很厉害。

小棠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扎进晚睛轩上房:“大娘子!快!香樟院出大事了!乔嬷嬷让我……赶紧……告诉你一声!”

李思浅呆了呆,站起来就往外冲,丹桂抓了件斗蓬,紧跑几步裹在李思浅身上,金橙顺手摸了只手炉,三人一齐往香樟院奔过去。

香樟院里已经挤满了人。

捧琴在厢房里急的团团转,她不知道出什么大事了,但直觉告诉她赶紧走才是上策。

可是,她走不了了!刚才一闹起来,她就想走,却被守在门口的小厮一把推回去,硬给拦住了,说太太吩咐了,这院里出事了,只许进不许出。

李思浅从后角门进了香樟院,熟门熟路,直奔上房旁边的茶水间。

茶水间里,李思明已经到了,正趴在帘子缝上往屋里看热闹。见李思浅进来,忙往旁边挪了挪,让了块地方给李思浅。

屋子里或坐或站挤满了人,屋子正中的青砖地上,坐着炭工大常,脱的只剩一件汗搭子,红头涨脸,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挠来挠去,屁股在地上扭来扭去,明显有些神志不清,却看得出他难受极了。

姚大夫刚给大常诊好脉,皱着眉头问话:“象是中了……他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没有?”

“桃花筑的丫头捧琴说是奉了阿爹的吩咐,送了许多汤水点心过来,东西多,我也吃不了,看他辛苦,就赏他喝了碗汤。”李思清明显比平时哆嗦得多。

李思明捅了捅了李思浅,李思浅会意,二哥也觉出来了,大哥说话向来简洁,能一个字决不说俩字,从来没这么啰嗦过,这么特特说明……问题肯定在汤里!

清露不等吩咐,已经倒了半碗汤递给姚大夫。

姚大夫用手指沾了点汤,捻一捻细细闻了闻,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李老爷,呵呵干笑两声:“不是毒,不算大事,汤里放了些助兴的药,放的……有点多,量太足……太足,这不是病,不用治,医家也没法治,把他抬回去交给他媳妇吧,那才是药,饮食男女……那个,过一夜就好了,这药量足,量足!只怕得折腾一整宿。”

“您闻真切了?”田太太‘呼’一下窜起来,眼珠都红了,竟用这种下作法子来害她的儿子!这事她绝不能忍!

“这药放的……这么足的量,这味儿浓的……小可虽不才,也不至于把这点东西都断错了。”姚大夫呵呵笑着答了句,同情的看着田太太。这汤这药,明显是算计她儿子的。

“多谢您了,老乔,封五两银子给姚大夫。”田太太果断的先打发走姚大夫。

看着姚大夫出了门,田太太猛转身死死盯着李老爷,只盯的李老爷浑身长了刺一般:“柳氏说大郎苦读辛苦,让人炖了些汤,大约人参放多了……”

“哈!”田太太怒极反笑:“来人!把炖汤送汤的贱婢给我拖进来!”

“阿娘只有三片逆鳞,她居然捅了最大的那片,唉!”李思浅和二哥叽咕了一句,心里默默为柳姨娘点上一排蜡烛,想想不够,又点了一排。

“竟敢算计大哥,这是找死啊!”李思明看看一脸茫然惶然垂手而立的大哥,再看看被拧着胳膊按在地上的捧琴,叹了口气。

人家都是拣软的捏,她倒好,专挑最硬的踩!他家大哥,那是能惹的?!

屋正中那么空,乔嬷嬷偏偏把捧琴按在了大常身边。

捧琴身上浓郁的香味、女人味一股脑冲进大常的鼻子里,挑的已经被药劲冲的浑身热血沸腾的大常顿时一阵接一阵的发抖,拼命扭着想从小厮手里扭出来,红着眼、龇牙裂嘴要往捧琴身上扑。

捧琴已经吓懵了,干哭哭不出声,一眼看到李思清,竟昏头涨脑猛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李思清的腿。

李思浅和李思明两个人一起呛着了。

不用乔嬷嬷使眼色,两个粗壮婆子一人一只胳膊揪回捧琴,重又按到大常身边,田太太目光如刀似冰,盯着捧琴却不说话。

乔嬷嬷一只眼瞄着田太太,一只眼还能给两个婆子便眼色,两个婆子瞄着乔嬷嬷的眼色,一会儿手紧一会儿手松,捧琴就离大常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大常那浓浊滚热的气息一股股喷到捧琴脸上,片刻功夫,捧琴就崩溃了。

“大爷!求大爷……求太太……太太饶了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姨娘!是姨娘让我来的!姨娘说大爷身边没人侍候,说只要我能讨了大爷的欢心,就把我送给大爷近身侍候,姨娘说只要我一怀上孩子,她就跟老爷说,立马抬我做姨娘……都是姨娘让我来的,我不来……我不敢不来,不是我,不怪我!”

田太太冷笑不已,李老爷一张脸别提多青白难堪了。

“这汤是谁炖的?”

捧琴一听到‘汤’字,顿时魂飞魄散:“不是我不是我!是姨娘!是姨娘炖的!都是她!不是我!”

“贱婢!混帐东西!竟敢……”李老爷猛的一拍桌子,不等他说完,田太太已经利落非常的截断了他的话:“老爷急什么?还没问清楚呢!”

“捧琴,你只管好好答话,只要实话实说了,你放心,我必护你周全,必不会让你没个下场!”田太太的话斩钉截铁。

第31章 太太真不是包子

这份直接干脆的保证,听的捧琴稍稍安静了些许,目光避开李老爷,冲田太太不停的磕头。

“我问你,汤里放了什么?”

“回太太,奴婢不知道,是姨娘放的,姨娘说这药是好东西,姨娘说她常给老爷吃,姨娘说没事,说这是大补的药,男人吃了大补,只要奴婢给大爷吃了,大爷就再也离不开奴婢了,奴婢不知道!奴婢真不知道!求太太饶命!大爷饶命,捧琴做牛做马,衔环结草……”

李思浅听的目瞪口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个捧琴,这也太……那个啥了!

李思明无语的两条眉毛耷拉成了个正八字,他更关心‘常给老爷吃’这句,捅了捅李思浅:“哎!就阿爹这样,真象是吃了药中了蛊,这种蛊我听说过……”

李思明迎着李思浅横过来的目光,伸了伸脖子,把后面的话硬咽了回去,他忘了,这事不能跟她探讨,只能跟小高研究。

“你这贱奴!竟敢污蔑姨娘!背主的贱奴!”李老爷羞怒交加,跳起来对着捧琴连踢带打:“贱货!把她拉出去!打死!立刻打死!贱婢!”

不过这屋里都是太太的人,满屋子的人看着太太,干答应没人动。

“老爷急什么!”田太太冷笑不已:“清哥儿也就算了,在老爷心里值不得什么,可这药,要是哪个贱人真给老爷吃了,这就是天大的事!不能不查清楚。来人!”

田太太一声呵,下面齐声应诺。

田太太却又没了吩咐,只盯着李老爷眯眼笑道:“姨娘就是事主,老爷若信得过,这事儿我就一力担当,一查到底。老爷若信不过……”田太太拖长声音,李老爷紧张的盯着田太太,等她说这第二个方案。

“老爷若信不过,那就请京府衙门过来审理好了!”

田太太一句话把李老爷气的仰倒,这事请京府衙门来审,他这官还做不做了?!

“你你你!你这是要看我的笑话?李家的脸面……”

“呵呵呵!”田太太一脸讥讽,干笑几声:“原来老爷还知道脸面两个字!呵呵!老爷心里只有脸面和姨娘,可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三个孩子,旁的我都能不计较,可若谁敢害我的孩子,我就跟他拼命!”田太太咬牙切齿,吓的李老爷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脸?来人,去报官!”田太太一声令,外面立即应诺。

“回来!这是家事!家家家事!你查!查!你是当家主母,你查!”李老爷急的都口吃了。

“请家法!去把那个贱人拿来!”

“等等!”李老爷还是有几分急智的,急的站起来拦在了田太太面前:“这贱人满嘴喷粪!背主的贱人!不能光听那贱婢一面之词,背主之人岂可信?柳氏识书达礼,纵有……必定是贱奴们在中间做的手脚,柳氏必定一时失察……”

“一时失察?”田太太截过李老爷的话:“那好,她不察,我替她察!来人,给我搜桃花筑!里里外外,挖地三尺!给我搜干净!看看那贼窠子里到底还有多少毒药毒物!把桃花筑的婆子丫头统统拿到刑堂,一个个给我审!”

李老爷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多话,田氏这个疯婆子正疯的厉害!只要柳氏没事,至于丫头婆子……丫头婆子而已,这一批没了,再换新的就是了。

李思浅兴奋的两眼放光,一把揪过金橙:“快快快!去跟乔嬷嬷说,别管是不是桃花筑的,该拿该撵的,统统拿下!一个别漏了!”金橙提着裙子跑的飞快。

李思明放下帘子,掸了掸衣襟:“阿娘要是打仗,也是把好手,攻其必救!有谋有勇,这就叫雷霆手段!这下好了,赫赫扬扬桃花派,从此就是江湖传说喽。”

“嗯。”李思浅随口应了一声,继续盯着帘子缝。

李思明愣了半愣就反应过来,急忙贴过去,对啊,阿娘还没发落那个捧琴呢。

“把这个贱人!拉出去!打死!”李老爷一腔怒火眼看要全部宣泄到捧琴头上,捧琴吓的面无人色。

“阿爹,这些小事您就别管了,刚门房递了信进来,说工部宋侍郎请工部同仁在樊楼吃酒联诗,问您可得空过去?”李思清恰当无比的给李老爷递了架梯子。

李老爷威严的重重咳了一声,抬脚就走。

“你也看到了,这府里你是留不得了。”田太太看着捧琴,声音淡却温和。

捧琴只顾磕头不已。

“这样吧,”田太太回头看了眼快晕过去的大常:“你和大常也算有缘份,大常为人本份,踏实能干,你就嫁给他吧。”

捧琴抖若筛糠,不愿答应,可又不敢不答应。

“别不识好歹!”旁边一个婆子开腔了:“丫头大了,哪个不得拉出去配小子!要不是太太恩典,就你这样的贱货,能配得上大常这么有出息的?”

捧琴吓的一头呛在地上,连连磕头,连连答应。她想起了打了板子被发卖出去的沈婆子和钱婆子,听说两个人出府后,都没能活几天。

“大常是个重情重义的,他这病,虽说由你手得,可如今也算由你得治,你也算偿了这债,往后好好和大常过日子,你不辜负他,他必不会辜负你。”李思清温言安慰。

捧琴喉咙里咯咯有声,拼命忍住几乎要冲喉而出的嚎啕,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怜大常,老黄,这事交给你安排,赶紧让他们成亲吧。”田太太一边吩咐一边站起来。

黄婆子痛快的答应一声,让人架着大常,拖着捧琴,一脸八卦的走了。

李思浅拍拍手,满足的出了香樟院,走了没几步,突然停住,扭头看到金橙,俯耳过去,笑眯眯交待:“找个机会,把今天这事说给青莲听。”

青莲是宋叶文身边的大丫头。

金橙眨着眼:“又是我多嘴,又是大娘子不知道喽!”

“嗯!那是,你家姑娘我从不八卦!”李思浅一脸正义严肃,金橙和丹桂对视一眼,齐齐冲李思浅翻了个白眼。

李府上下直忙了一夜,桃花筑的婆子丫头十不余一,这些丫头婆子你咬我、我攀你,把翠梦阁的丫头婆子也牵扯进去一大半。

柳姨娘哭天呛地,乔嬷嬷只装听不见,李思汶泼口痛骂,没骂两句,就被乔嬷嬷关进黑屋子败火,李思汶怕黑,吓的尖叫,出来就躲在自己屋里,任谁被抓,只一声不出。

李老爷是个聪明人,明白事情至此,他就算撕破脸,也不一定能拦下田太太的清理,想想柳氏的眼泪,又实在让人头痛,作为一个自认坦荡不问琐事的高雅仕宦,聪明的李老爷在工部同僚饮酒联诗结束后,又寻到相熟的伎家喝酒听曲,第二天一早,干脆让人回府取了官服,在伎家换上,直接去衙门了。

第二天,朝阳出来时,桃花筑已经旧院开始换新人。

柳姨娘病倒了,这回病的结结实实,如假包换。

李老爷这下更烦了,一连七八天,不是歇在外书房,就是寻相熟的伎家解闷,从进了京城,他的曼柔就一天比一天不懂事,净给他惹事生非让他心塞!

第32章 嫡亲妹妹

进了二月,京城处处花吐香叶绽翠,一派春日景象。

林贵妃风华苑里的茶花开的正好。

常山王府的老祖宗福安大长公主斜靠在暖阁里,和林贵妃品茶赏花说话。

“阿爹来了!”正无聊的趴在一边一瓣瓣揪花叶的瑞宁公主先看到了缓步而来的官家,忙跳起来迎过去。

“姑母上了个纪,不必多礼。”官家面容和气,行动略显缓慢,牵着瑞宁公主的手,示意林贵妃扶福安大长公主坐下。

“老祖宗是长辈。”林贵妃态度亲呢:“您只管安稳坐着。”

“大礼不可废。”福安大长公主哈哈笑应了,心里的警惕又浓了几分,单请她赏花,这又把官家叫来,她要干什么?

“玉姐儿别跟你阿爹混闹。”林贵妃嗔怪起瑞宁公主。

瑞宁公主冲她抬下巴撒娇‘哼’了一声,继续搂着官家的胳膊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您瞧瞧,她也老大不小了,眼看着该嫁人的年纪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天天跟她阿爹混闹,就这样子,您看看,谁家肯娶这么个长不大的小丫头?”林贵妃真真假假的和福安大长公主抱怨起来。

“娘娘可不能这么说,瑞宁公主天真烂漫,哪家能娶了她,那可是天大的福气。”福安大长公主奉承了一句。

“姑母说的是实话?可别哄我!”林贵妃嗔笑。

“姑母这把年纪,只说实话!”

“那把玉姐儿给你们家宗哥儿好不好?”林贵妃紧盯了一句。

福安大长公主一个愣神,忙摆出一脸的又惊又喜又遗憾以至不敢置信:“宗哥儿那个混小子,他哪里配得上瑞宁?可不能这么委屈咱们玉姐儿!”

“我就看着宗哥儿好!”林贵妃态度坚决、语气肯定。“官家,您就说句话吧,咱们家玉姐儿和他们宗哥儿,这一对儿好不好?”

“一点儿也不好!”瑞宁公主急眼了,抢在她爹前头尖叫道。

“从寿春回来,宗哥儿是懂事多了。”夹在女儿和爱妃中间,官家只好含糊了一句。

福安大长公主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君王一言九鼎,真要是当场发话要定下亲事,这岂不是害惨了她家宗哥儿和她们常山王府!

她就知道单请她赏花指定没好事!

“我这个老太婆年纪大了,在家里说不上几句话就得躺下歇着,贵妃这儿景好茶好人好,我坐了这么半天,竟没觉得!”说着没觉得,福安大长公主却连喘了好几口粗气。

“姑母累了就别强撑。”官家含笑薄责:“姑母是上了年纪的人,朕说过多少回,您最大的事,就是好好保养自己,做咱们黄家头一个百岁人瑞。”

出于一种说上来的原因,官家非常在意福安大长公主的寿数,仿佛大长公主能长寿,他也必定能长寿一般。

“官家说的是,老太婆托大了,那我就不多陪官家和贵妃说话了,也是累了。”福安大长公主顺势起身告辞。

福安大长公主回到常山王府,阴沉着脸进了上房。

“出什么事了?”宋太妃紧跟在后面,一进屋赶紧问道。

“宗哥儿跟浅姐儿的亲事,得赶紧定下来了。”大长公主在炕上坐了,一脸的疲倦烦恼。

宋太妃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浅姐儿今年才十五,宗哥儿又不宜早婚,不是说好了过几年再定?”

“先把亲事定下,唉!”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将林贵妃的意思说了。

宋太妃意外之极又无语之极:“瑞宁公主跟咱们宗哥儿?她这是怎么想的?他们俩个哪一回见面不呛起来?林贵妃这是怎么打算的?再说,谁不知瑞宁公主心心念念想着端木家老二,这真是……真是乱点鸳鸯谱!”

“唉,端木家老二确实不是好姻缘,”大长公主没再往下说:“咱们不说他,赶紧跟宗哥儿说一声,明儿你就去趟李府,把亲事定下来吧,唉,这桩亲事挑到明处,就怕宗哥儿再有什么不是,浅姐儿反倒不好管了。”

“我看倒未必,浅姐儿大气着呢。”宋太妃宽慰了一句,和大长公主细细商量起下定的事。

高王爷一进二门,就被杭嬷嬷撮进了正院上房。

“……你太婆和我商量,想把你和浅姐儿的亲事定下来。”宋太妃关切的问了一遍去了哪儿吃了什么,笑吟吟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只等着看儿子惊喜交加的表情。

小高双目圆瞪嘴巴半张,呆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和谁?浅姐儿?那是我妹妹!”

大长公主和宋太妃一起笑了。

“这傻孩子,浅姐儿这个妹妹给你当媳妇儿不是正好?你记着,以后还跟从前一样,有什么事寻浅姐儿商量,若做了错事,浅姐儿教训你……”

“这不行!”大长公主还没交待完,就被小高一蹦三尺高打断了:“那是我妹妹!哪能当媳妇?这这这……乱了套了!这是乱\伦!乱\伦!这不行!浅妹子是我妹妹!我妹妹啊!”

“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浅姐儿姓李,你姓高……”宋太妃皱眉了。

“不行不行!这绝对是乱\伦!她姓什么我不管,她就是我妹妹!我亲妹妹!嫡亲!”小高急眼了。

“你是怕娶了浅姐儿,以后被她管的束手束脚不痛快?”大长公主反应很快。

“不是!”小高急的抓耳挠腮、上窜下跳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她以后管我,一直管着我都行!她是我妹妹,管就管了,可她是我妹妹,我就她这一个妹妹,亲妹妹!哪有亲哥哥娶亲妹妹的?这……这……这不行!这乱了套了!这是乱\伦!这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大长公主看着急的满脸通红,跳着脚话也说不成句的小高,心里突的一沉。

她这个孙子是个实心眼的实诚孩子,小时候她看不上李家,怕孙子对浅姐儿生了情,就让宋太妃认浅姐儿做了干女儿,时时提醒孙子,浅姐儿就跟他亲妹妹一样,谁知道……如今自己看上了浅姐儿,这个傻孩子,却真把浅姐儿当亲妹妹看了!

“你这个傻孩子!”大长公主想通了这个过节,哭笑不得:“你和浅姐儿虽有兄妹之情,可你们哪是什么兄妹?浅姐儿和明小子才是亲兄妹呢。”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事绝对不行!”小高语气断然坚决:“浅妹子就是我嫡亲的妹妹!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娶我嫡亲的妹妹!”

大长公主和宋太妃傻眼了。

第33章 无妄之灾

小高回到自己院里,摸着一脑袋浆糊犯起了嘀咕。

这事浅妹子知不知道?那浅妹子……她什么意思?嗯,自己和浅妹子就是嫡亲的兄妹,浅妹子多聪明,这事她肯定知道!肯定明白!

可是,要是娶了浅妹子……小高呆站着,叉开双脚、抱拳胸前,闭上眼睛细想,没想多大会儿,小高猛的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仿佛吞了无数只苍蝇,偏还全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那把苍蝇卡了片刻,小高‘呃’的一个长嗝,又一个长嗝,用力拍着胸口,接着拼命摇头,下回说什么也不能再想娶浅姐儿这事了,这太太太……这事没法忍!

唉,太婆那么聪明的人,她这是怎么想的?怎么想起来让他娶浅妹子?呃!这简直太滑稽了!太没法忍了!

可是,浅姐儿怎么想的?浅姐儿那么聪明,她肯定早就知道了,她怎么没跟自己说呢?这事,好象哪儿不对劲儿!可到底哪儿不对?嗯,还是明天问问浅姐儿吧。

正好,明天金明池演礼,见了浅姐儿,得当面跟她好好说说!

金明池紧挨着禁中,是一片极大的湖泊,每年二月,水军都在要金明池做花样军演,一来是汇报训练成绩,二来娱君娱民,是一年一度的大热闹事。

李思浅和二哥李思明都是头一次看金明池演礼,刚寻了处人少的地方挤到金明池边上,就看到湖中船上的小高冲两人挥手大叫。

船靠近,李思浅和二哥上了船,小高带着一脸不怎么正常的小意,对着李思浅嘿嘿陪笑道:“这边不限庶民,人太多,咱们去那边,到我们家楼上看。”小高的话突然顿了下,突兀的接了句:“浅妹子是我亲妹子,我家就是你家,不管啥时候都是。”

李思浅歪头看着表现奇怪的小高,小高浑身不自在的挠着头,看着李思明指了指船尾:“我跟浅妹子说几句,你去那儿!这事你不能听!”

李思明翻了个白眼,他还不愿意听呢!

“浅妹子,是这么回事。”盯着李思明在船尾坐下,小高咳咳喀喀半天,才别别扭扭开了口:“就是那事,你早知道了吧?”

“好多事,你说的是哪件?”李思浅心跳骤停又猛跳,看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没别的事了。

“就是……就是……唉!那个,就是!太婆要我跟你成亲的事!”小高牙一咬豁出去了。

“呃!”李思浅头一晕眼发花:“啊?你答应了?”

“这哪能答应?这没法答应!你是我妹妹!我亲妹妹啊!亲哥哥娶亲妹妹!这这这……这算什么事?!”

小高的话如甘霖兜头淋下,李思浅瞬间神思清爽容光焕发:“你就这么跟太婆说的?”

“是啊!我跟你说,昨天吧,我想了半夜,我跟你说,我不是怕你管我,你怎么管我都行,你是我亲妹妹,这一条没啥说的!我的意思是,你虽然姓李我姓高,可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妹妹,咱们这关系……它没法娶啊!你听明白了没有?”

“嗯嗯嗯!我明白我明白,就是吧,咱俩吧,太熟了,没法下手!”李思浅连连点头。

“对对对!”小高一拍大腿,惊喜的眉毛乱飞:“就是这话!我跟你说,昨天夜里我还真想……咳,想了好几回,就象你说的,这没法下手!想都想不下去!浅妹子就是聪明!我就知道,我一说你就懂!”小高如释重负,浑身轻松,眉眼飞扬:“你说的太对了,就是太熟,下不了手!”

“你太婆突然和你提定亲的事,肯定有原因,你没问问?”

“啊?噢!太婆一说让我跟你……这个这个,我当时懵了,忘了问了。”小高眨巴着眼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忘了问,而是压根没想到这茬!

李思浅没理他,望着湖水想出了神。

定亲这事,肯定是要按长幼顺序来的,她家大哥二哥的亲事还没定,眼看又要春闱,大长公主却突然要把自己和小高的亲事定下来,这中间一定有不得不赶紧定下来的原因!

是谁?什么原因?

以大长公主的身份,能让她顾忌至此的,除了官家,还能有谁!

可官家是为了谁?官家还能为了谁,也只有瑞宁公主了!

李思浅抬手抚额,若真是这样,除了自己,大长公主还有没有第二个人选?要是没有怎么办?唉唉唉!这事怎么这么麻烦了呢?!

船离那片权贵楼群还有一射之地,李思浅看到姚章慧站在岸边冲她挥手。

上了岸,李思浅刚拉着姚章慧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叶盈扬声叫着‘表哥’奔过来,一身大红的乔娇娇脚步咚咚跟在后面。

“表哥!我有问着你的话!”宋叶盈愤然里掺着委屈,一派正房捉奸、兴师问罪的气势。

李思浅忙拉着姚章慧往旁边躲。

小高还在船上,看到她急忙收回脚,一边顺手拖回李思明,一边指挥船娘:“快走!快!去那边!”

船娘竹篙轻点,没等宋叶盈冲到岸边,船已经离岸两三丈远了。

宋叶盈又是委屈又是愤怒:“表哥!你没听到我叫你吗?我有问着你的话!”

李思浅想笑又不能笑,就是听到叫他,小高才要赶紧跑!

李思浅和姚章慧对视了一眼,两人往旁边躲了几步,准备悄悄闪开,这两只尊贵的二杆子货,躲的越远越好。

“你站住!”没等两人躲开,宋叶盈的怒火就移过来了。

“叫你呢!没听到啊!”乔娇娇双手叉腰,跟在后面一声吼。

“贱婢!你在表哥面前挑拨什么了?一定是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巴结上姑母就能痴心妄想了?我告诉……”宋叶盈把听说小高要定亲、新娘子却不是她的那一大腔委屈愤怒全数转到了李思浅头上。

“二娘子酒多昏头了吧!”李思浅不客气的截断了宋叶盈的呵骂。

第34章 一巴掌打出来的姻缘

“贱\人!”宋叶盈见李思浅态度强硬居然还敢还嘴,暴跳如雷:“敢跟我顶嘴!你这个贱\人!敢挑拨我跟我表哥!贱\人!”宋叶盈骂人的本领一般,翻来覆去就是‘贱\人’和‘贱婢’这两个词,可她那股子气势惊人,一边骂一边跳啊跳的欺近李思浅。

李思浅飞快的扫了眼周围,一只手推着姚章慧,另一手往后摸索着去摸刚才看好的那根石柱,一步步往后退。

“不要跟她废话!打她!”乔娇娇爱打人,最爱打美人,越是漂亮打的越兴奋,这会儿紧紧盯着李思浅,两眼放光挽袖就冲。

李思浅已经摸到了那根石柱,紧盯着冲她扑过来的大肉圆子,只等着闪身一让……

“啪!”一声清脆之极的巴掌声响起,姚章慧一个健步上前,对着肉圆子用尽全力挥了一巴掌。

这巴掌是从侧面打过去的,正巧带动了乔娇娇往前冲的那股大劲道,乔娇娇原地转了半圈,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宋叶盈目瞪口呆,见姚章慧拉着李思浅要跑,厉声尖叫:“打死她!打死人了!打死她!”

“你这个疯子!滚!”谁也没留神小高什么时候冲过来的。

小高半边身子全是水,气的鼻子眼睛都移位了,伸手捏住宋叶盈一只胳膊,粗暴的将她甩到了跟在后面的婆子怀里。

“敢欺负我妹妹!我打……我……滚!”小高气的发昏,可还有理智,打女人太下三滥。这要是个男人,他非一脚踹死他再吊起来剥皮!

“你没事吧?”李思明伸手拦在李思浅身后,吓的脸都白了。

“我没事,吓着慧姐姐了,伤着手没有?”李思浅答了二哥的话,忙上前拉起姚章慧的手细看。

“我……我……没事!”姚章慧身子抖个不停,脸色发白却神情兴奋,两只眼睛更是亮的出奇,这是她头一回打人,没想到打的这么精彩、这么利落!心里激动的几乎透不过气,至于哪儿痛哪儿不痛,她这会儿哪能觉得出来!

不远处常山王府楼上,宋太妃一口气松下来,跌坐回椅子上,气不打一处来:“这盈姐儿……这长房!这是哪家的规矩?一个姑娘家,跋扈成这样!这往后得招多大的祸事?!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这也没什么,咱们去寿春前,宗哥儿比她还跋扈。”大长公主对宋叶盈没兴趣,她正盯着姚章慧看:“你看看那丫头。”

“是姚家的姑娘。”宋太妃一眼就认出来了:“也没枉浅姐儿真心待她,这一巴掌打得好!”

“嗯,这丫头真是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这一巴掌时机挑的恰恰好,眼光胆气都是上佳。”大长公主一边赞赏一边思量:“想必人也聪明,浅姐儿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这姚家姐儿若是笨了,也跟她玩不到一块儿去……只怕人品也不差,人以群分,浅姐儿可是个挑剔的,人品性格儿但凡差一点点的,她都看不上眼……”

宋太妃看着自言自语越说越高兴的大长公主,呆了呆,急忙扭头往下细看那位姚家姐儿。

旁边靖海王府楼上,阔大的二楼只站了端木家老二端木莲生和大皇子。

“宋家也太张狂了。”大皇子叹了口气:“你大嫂这个堂妹有几分胆气,这一巴掌打的好,我看她也算有勇有谋,不见得护不住自己。”

“勇气可嘉,心眼太少。”端木莲生的评价非常简洁。

大皇子一边笑一边摇头,端木莲生斜了他一眼,这位大爷,就是个勇气可嘉心眼少的。

“这一巴掌打下去,真要打起官司,乔家姑娘有三分不是,她倒有七分。”

“这倒是。”大皇子愣了下苦笑道,再怎么着,是姚家姑娘先动的手。“先挨一巴掌再打回去是占了理,可这……这一巴掌不好挨!”就乔家姑娘那份量,这一巴掌下去绝对轻不了!

端木莲生似笑非笑的看了大皇子一眼,大皇子顿时气短:“难道还有别的法子?你说吧,怎么才算心眼不少?”

“那妮子,看样子有几分小心眼。”端木莲生示意李思浅。

大皇子拧眉回想了一遍刚才李思浅的表现,就是个吓坏了的可怜丫头,他就看到了我见犹怜,没看到心眼。

“宋家和乔家姑娘要打人,她往后退前,先看了一遍周围。”端木莲生只好耐心给大皇子解释:“往后退时,一步步没有半分慌乱之意,极有章法,正好退到那根石柱前,抚柱而立。”

大皇子摊着手,表示自己没听明白。

端木莲生一脸无奈,只好再往白了说:“她一步步退到了金明池边上,乔家姑娘若扑上去打她,她只要往旁往后稍稍一闪,自己可抱柱站稳,那乔家姑娘必定一头扑进金明池!她打的是诱敌自踩陷阱的主意。要真能这样,既能让乔家姑娘吃了大亏,又能占了全理,再装作吓坏了,楚楚可怜哭上一场……”端木莲生拖长声音没再说下去。

大皇子呆了好半天才摇头道:“你想得太多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家,哪有这么多心眼?那妮子目光清澈,天真烂漫,绝不是这样的人!你当人人都象你这样,七窍玲珑心九曲十八弯!”

“嗯,也许是我想多了。”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端木莲生才失望的低语了句,心情莫名其妙一阵低落。他说的对,他象她这么大时,也不一定有这么多心眼,他真是想多了。

闹了这么场事,李思浅和姚章慧哪还有心思看热闹,大长公主有了打算,也急着要赶紧回去。

小高和李思明居然让李思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受了惊吓,偏对方又是女人,没法冲上去一通暴打,这份懊恼就别提了,更没心思看热闹了,众人各怀心情打道回府。

(完结)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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